第三章 你回来了啊

“安总，前面那块地还算平整，停那儿行吗？”

李阳松开油门，朝路边抬了抬下巴，那里靠着湖岸，杂草被车轮压出两道浅印，安问柳顺势看了看坡度，点头提醒他离水远些，至少留出能让人走动的地方。

车头慢慢转了过去，李阳想让车尾朝向湖面，好往外搬设备，他把车窗降到底，侧着身子看后视镜，右脚搭在刹车上，倒一点便停一下。

“后面有草挡住了，有点看不清，你们帮我瞅着点。”

张伟扭头往后望，堆高的设备箱挡住了半扇后窗，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去指挥，安问柳也伸手去解卡扣，就在这时，车尾却在突然往下一沉。

“砰！”

座椅猛地一震，安问柳的肩膀撞上车门，后排也传来了周登倒吸凉气的动静，李阳赶紧一脚踩住刹车，挂好挡，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我没看见后面有东西啊！”

“你先别动，我下去看看。”

安问柳推开车门，第一个绕到车尾，鞋底踩进湿软的草根，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待看清保险杠后面的东西后，他脸上的血色这才退了些。

那是一座用石头垒成的小塔，约莫一米高，下宽上窄，塔底几乎全埋在草里，石头整体泛黑，边角也被磨得十分圆钝，缝隙塞满泥垢，背阴处还长着厚厚的青苔。

塔身被车尾推歪，几块碎石滚在轮胎旁，侧面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洞，洞里黑乎乎的，安问柳没敢伸头去看。

这东西摆在这里，实在让人舒服不起来，尤其石缝里还透着一股潮腥气，柳如烟跟着下车，刚举起手机，看见安问柳的脸色，又赶忙把镜头往下挪了挪。

“这是什么东西啊，谁会这么无聊在这种地方建塔啊？”

张伟紧皱着眉，拉住险些踩到碎石的周登，让他往边上站，周登取下相机的镜头盖，隔着两步拍了几张，脸上的轻松也收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某种祭祀建筑，咱们是不是碰坏人家的东西了？”

安问柳心里更烦了，刚到地方就惹事，这运气也真够差的，他再三确认塔后没人，便让其他人退开，自己则站到驾驶位能看见的位置。

“李阳，你往前再挪一点，这次慢慢来！”

车身向前挪开，保险杠蹭着石面，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响动。

张伟招呼李阳拉好手刹，安问柳正想过去检查一下缺口，塔顶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一个白瓷碗从斜掉的石板上滑了下来。

“躲开！”

安问柳往后退了半步，瓷碗砸在石头上，裂成几片，里面的白米撒了一地，紧跟着，一把杀猪刀跟着翻落，刀尖扎进湿土，刀柄朝天歪着。

周登猛地收回脚，鞋尖离那刀不过半尺。

“我靠，差点扎着我！”

安问柳看得头皮发麻，刀身宽厚，锈得厉害，刃口附近却沾着几片暗红的污渍，是锈？还是别的东西？他辨认不出来，也不愿伸手去碰。

阴沉的天色下，木刀柄湿漉漉的，散落的米粒黏在泥上，白得格外扎眼，这时，身后的柳如烟却往前凑了些，再看到这东西后，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这个我知道，我做视频时查过绿藤市的民间传说！传说里生米能锁亡魂、通阴阳，摆米碗是为了安抚死者。”她抬起手机想拍一下，余光瞥见那把刀后，吓的胳膊又缩了回去，“可往米碗里插利器，就等于主动招引孤魂野鬼，这属于民间大忌啊！”

安问柳看向她：“你确定这刀原来是插在碗里的？”

柳如烟被问住，回头看看塔顶，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不确定，我就是按以前查到的资料猜的。”

猜的也够吓人了！安问柳舔了舔嘴唇，只觉嘴里又干又苦，李阳也从驾驶位出来，听完这几句，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谁他妈这么缺德，在这种地方搞这么晦气的东西！”

张伟往湖面看了看，手还搭在周登胳膊上，显然也不想继续站在这儿。“安总，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卸货？这边地也不结实。”

安问柳当然想走，可撞坏的东西就这么扔着，万一还有什么讲究呢？他看着那把刀，一时拿不定主意，其余几人也没再开口，空气中只剩下了发动机散热发出的轻响，隔上几秒就从车头传一声过来。

“哎呀，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好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道声音来的突然，安问柳猛地转过头看去，只见湖边的一条小路上走来一个老太婆，她腰背弯着，步子迈得很小，看着能有个七八十岁，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额角，灰黑色粗布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磨起了毛，裤脚还沾着湿泥。

她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目光再扫到安问柳脸上时，他下意识避了避，那种被人仔细打量的滋味很不好受。

老太婆还没等他们解释，就径直走到塔前，扶着膝盖蹲下，她把破碗一片片捡到旁边，嘴唇不停地动，含糊的念叨夹在呼吸里，听不清内容，接着，她握住刀柄，将刀从泥里拔出，小心平放在瓷片旁。

安问柳留意着她的手，见她只是去搬石头，这才稍稍靠近了一点。

“老人家，真是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倒车时有草挡着，没看见。”

老太婆头也没抬，挑了块扁石往洞口里塞。“现在事都出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安问柳有些窘。

“那您看看怎么修，我们帮您弄好。”

李阳也赶紧蹲下来，把脚边的石头抱过去，张伟和周登也跟着一起收拾，柳如烟收起手机，挑了一块小些的递给李阳，手上沾了青苔，又凉又滑的感觉让她直皱眉。

安问柳托起一块黑石，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疼，底下的湿泥散出一阵腐草味，他本想直接填进缺口，老太婆却伸手拦住，指了指另一侧。

“这块放尖尖尖尖最下面，尖尖朝上。”

她挨个调换着石块，填好一处就用掌心用力推一推，但她嘴里的念叨始终都没有停。

安问柳照着她的意思递石头，心里越来越没有底，这究竟是在修塔，还是在做什么仪式？他此刻很想问，但又怕把老人给惹恼了。

缺口在只剩一道窄缝时，老太婆突然停下了手，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

“你回来了，这次就不走了吧？”

安问柳手里的石头差点脱落，他看向身后，那里只有商务车。“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第一次来菱塘嘴。”

老太婆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的接过他手中的石头，慢慢填回了塔身。

安问柳心里忽然乱了，他确实没有来过，之前也和李阳确认过，可这个高管以前到底有什么经历，他哪知道？

他还想追问，但老太婆已经扶着塔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们都先别忙了，既然你们把塔给撞坏了，那就要先忏悔才行。”

李阳看着补了一半的塔，又看看老太婆，张伟也抬起头，满脸不解，柳如烟小声嘀咕：“忏悔？这么迷信吗？”

老太婆立刻转向她，眉眼沉下来，盯得她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

“这是村里定下的规矩！本来是可以来许愿的，可谁让你们给撞坏了呢，现在忏悔还来得及！”

安问柳跟张伟交换了个眼神，后者无奈地点了点头，李阳更是连连应声。

安问柳放下手里最后的一点碎石，跟着众人站到了塔前，“那老人家，您能不能教教我们？”他看着她的眼睛。“该怎么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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