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奈河寒浪存残魂

喉咙里全是铁锈、烫热的血味，堵得我呼吸不过来。

睁开眼睛之后，视野非常模糊，在天地之间唯一清晰的影像就是那把鎏云灵剑了。

那是尚云杰的宝剑，几乎用了百年之久，在我眼里总是光华四射、很帅气。

此时的剑锋上，流淌着我父母的血液。

温润、新鲜，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父亲在后面把落石挡住了，背部非常结实宽阔。刚才母亲还坐在亭子里给我刻木牌，手指上都是没有散去的沉香味。

灵光撕破了皮肤，金色灵气化作点点光芒落在青石地上之后就熄灭了。

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听雨亭里面，前半个时辰还有酒香。

尚云杰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亲和的说：“阿砚再大一点就可以引气入道了，到时候师伯就把鎏云灵剑的运劲诀教给你。”

我当时手里拿着妈妈刚刻好的一块木牌，上面有一个淡淡的“平”字。

她没有完成另外一半的“安”。

她说合在一起就是平安顺利了。

一直在等。

等来的就是灭门之灾。

四位守山的伯叔，一晃就变成了台阶下焦黑的残骸，神魂全被锁魂囊吸进了他的腰间。

我只有六岁

我不了解正邪之道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灵剑有没有眼睛。

我只记得，之前笑呵呵地跟我说话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恶鬼。

冷气一下子从地下冒了出来，紧紧抓住了我的腰。

不是冬天风雪的寒冷。

阴河腐骨寒气能深入肌肤、侵入肌理、渗透到骨头里。未干透的热血马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脚下变为空荡。

汹涌的黑浪涌了上来。

奈河，

师父留下的古籍中提到的地方是幽都禁地，位于三界之间，从不降临人世。

可是它打破界限之后，落到了我们青雾山。

黑水扑在脸上，好像是很多小刀在割一样。

冰冷的河水灌进了鼻子，味道很苦也很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救的声音都被堵住了。

整个人被漩涡卷了下去，天上地下都旋转不停。

手中抓着半块木牌，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母亲在剑落之前的一瞬间将东西塞到了我的手中。

她胸口中了弹片，呼吸也很不均匀地喘息着，在看着我的时候挤出了两个字：

生存。

紧接着，剑光穿过她的后心。

也贯穿了挡住她前方并且脊背挺得非常直的父亲。

亲眼所见。

紧紧咬住牙齿，泪和河水一起流淌，但是我没有松口。

木牌四周边缘已经被流水冲刷得非常平滑，上面的刻痕处还留有少许朱砂，在冰冷的水中仍然能感受到微微的温暖。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温暖。

一直向下坠落。

四周一片漆黑，听不到人声，只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在水中传出很多冤魂低沉的嘶鸣。

想挣扎但是四肢已经完全冰凉了。

昨天爸爸妈妈都在用手教我感受灵气，我还认识到有一阵很温柔的风。

今天我都没有力气抬手了。

背部被暗河中的礁石划出了很多道伤口，鲜红的血液一冒出就被冰冷的海水冻结了，在皮肤上又凉又疼。

意识变得不清晰。

一会儿是暖的，一会儿又变冷了，还有时是红色的。

春天的山溪、父亲笨拙地为我挂上鱼饵、母亲坐在石头上低头雕刻着牌饰，阳光照在她的银簪上散发出柔和的光。

紧接着，画面就变成了红色。

尚云杰踩在自己父亲的残肢之上，手指从宗门聚灵珠中抠出东西来，神情十分冷漠而轻蔑。

占据着灵脉数百年之久，却将破碎的密钥留在这里而不交出，留下你们这些废物干什么

那时我躲在妈妈身后听不到太多大道理权谋的话。

我小啊。

只知道爹和娘常常在晚上低声谈论木牌的事情，说是木牌可以被分成两半，并且里面藏着仙府的秘密钥匙，在没有达到一定的境界之前不能够给人看。

我也不清楚有什么利害关系。

忽然我心中就明白了，这时才感到寒气逼人——

他并不是来灵脉的。

他是为我这半块平安牌。

要密钥。

要我们家人的性命。

下坠更快

寒意将人的血肉完全冻住之后，手指就会发麻，几乎拿不住东西。

但是我紧紧抓住木牌，手指关节变成青色，抵在胸口。

之前他准备用剑杀我的，也就是在一眨眼的时间内。

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莫名其妙的黑色水流冲击着他剑锋的方向，奈河趁隙冲出界缝，把我拽进深渊。

当时的他脸色非常难看。

他不担心我死。

他担心密钥落入奈河手中，一辈子找不到。

暗河中慢慢出现了点点荧绿磷火。

贴在皮肤上会有刺痛的感觉，好像有很多冤魂啃噬着人的生命力一样。

海底有很多残破的骸骨被水中的波涛冲得四处漂流，锈蚀的铠甲、折断的长剑、破碎的骨头碎片从我身边擦身而过。

这是灵魂被禁锢的地方。

没有轮回也没有来生，一直浸泡在寒冷的水里受着刮骨之痛。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间，闯入到这里的人就是不被接受的。

四周有很多黑色的影子在飘荡，一直贴近我的脖子旁边吸取我身上的最后一点温暖的灵气。

松开手。

立刻魂飞魄散。

肺里早已灌满冷水，窒息的感觉紧紧的勒着我的五脏六腑。

黑黑黑。

但是我不想闭上眼睛。

我还记着我妈没有说完的话。

她说等我长大，牌成平安就把带我去看看山外的云、山外的海。

头顶上有一缕很淡的微光，那是人世间的味道。

太远。

又被吞没。

冰冷的寒水中只剩下我的心口处的那半块木牌。

还留有一点温度。

爹娘为了给我保住活着的念想，是拼尽了性命的。

我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整个人几乎就要融解到奈何桥上冰冷的万古之中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