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竹篱妖影援孤苦

蚀骨的寒气顺着脊梁一直跑到头顶，我已经没有力气抬一根手指了。奈河浪涛如千万条铁链缠绕，上面布满千年冰碴，将我的四肢紧紧束缚住，每一次拖动都会疼痛难忍，仿佛要把我的魂魄撕裂开来。母亲留下的半块柏木牌已经被泡得非常潮湿了，只有朱砂刻出的“平”字上面还有那么一点点温暖的感觉，在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处盘旋不去。黑水已经漫过我的口鼻，我找不到呼吸的地方，耳边只有暗河奔流的声音和残魂哭泣、欢笑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把整个幽都的寒气都锁在了水中，使得我的耳朵一阵阵疼痛。

视线里最后一点混沌的幽绿磷火顺着水流飘远，连我身上仅剩的一点活气，都被一点点扯走。眼皮沉得像坠了两块浸饱水的铅块，恍惚间，我又看见爹娘脊背炸开的金色灵光，零零碎碎飘在听雨亭那几株梅树下。今早出门的时候爹还说，等入了秋就酿新的梅子酒，存到我长大的时候喝。我当时还噘着嘴嫌酒辣，吵着要往里头兑满山的泉水。可现在，他们留在我脑子里的影子越来越淡，就连尚云杰那柄染血的剑柄纹路，都慢慢模糊了。只有后颈被幽魂啃噬的麻痛还清清楚楚，提醒我，满门被杀不是一场噩梦。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沉进无尽黑暗、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一团和奈河寒气截然不同的暖意从黑水里冲了出来。温暖的感觉带有毛茸茸的触感，非常饱满蓬松，就像是春天里在竹林中晒了几天太阳的旧棉絮一样，不由分说地包住了我冻僵的身体。顺滑的长毛轻轻擦过我脸上被浪石刮出的小伤口，温润而瘙痒的感觉渗透到皮肤之中，慢慢地抚平着那些裂痕。原本把我往河底拉去的暗流，因为忌惮这股温度而迅速退去了大半。围着我打转、想要啃食我灵魂的幽魂见到这样的情形之后发出尖利的叫声，慌忙之中钻回了暗流之中不见踪影。我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皮毛之下有一股灵气散发出来，就像一张柔软干净的网一样将奈河的冷水隔绝在外，即使是泡了很久、湿透的衣角，都慢慢变得干爽。

我最后一点清醒的时候掉进了这片没有恶意的绒毛之中。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如果家里也有这样柔软的一团，去年冬天我就不怕冷了，老是赖在爹娘暖和的床上，不肯回自己的小屋午睡。

知觉一点一滴地回到身体上，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鲜亮的绿色。不是青雾山那样笔直苍劲的毛竹，而是枝条下垂、柔软的湘妃竹，竹身上有淡淡的褐色斑纹。阳光穿过重重叠叠的竹叶，变成点点金光从小茅草窗的缝隙中照进来，照在盖在我的雪白绒毯上面。这是可以触摸到的，就是奈河之下缠绕着我的那一团皮毛，触感温暖而轻盈如云。我支撑着酸痛的手臂慢慢坐了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竹制的茅屋里，下面铺着晒干的甘草，甘草上面又放了一块洗净的蓝印花粗布，在粗布边缘绣有简单的竹枝图案。屋角用三块青石垒成的小火塘中炭火还没有熄灭，里面煨着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碗。风吹进了打开的竹门里面，带着新竹清新的气息以及姜汤里红糖和生姜混合在一起的香味飘到了我的鼻子前边。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摸了胸膛。那半块刻有“平”字的柏木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上面的泥土已经被擦拭干净了，刻痕处娘点上的朱砂依然很鲜艳，并没有被冷水浸泡得褪色。绷到发酸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下来。这时虚掩的竹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被轻轻地推开。

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修长的手腕，手中端着一只在火塘上温着的粗陶碗。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竹簪随便地扎在脑后，发梢还粘着几片细小的竹叶。他的眉毛和眼睛都淡如雨后竹林中的薄雾，只有眼角处有一点淡淡的红色，好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瓣朱砂一样。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很小，几乎没有声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奈河之下救我的那团暖意一模一样。他蹲下身来将姜汤递给我，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我还没有完全恢复温度的手背，温润如玉，没有一般修士所具有的躁动不安的灵力波动，只有一股竹叶被太阳晒透后的淡淡的香味。

“醒了就把汤喝了，赶赶骨头缝里渗进去的奈河寒气。”他声音很低沉，像溪水流淌过青石一样，碗壁是温热的，使我冻僵的手指变得有些发痒。我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窗外竹林的阴影也跟着一起移动起来，在他穿青色衣服的背后出现了一道蓬松的白狐尾巴的影子，很快又消失了。我手捧着碗没有马上喝。亲眼看到一家人死在我的面前，即使这碗姜汤能够暖得钻进骨头，我也不会轻信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他一眼就看出我眼里有戒备的情绪，没有催促我，顺手将碗放到枕边的小木凳上，站起身来坐到了火塘旁边的矮竹椅上。修长的手指把飘到袖子上的竹叶弄掉之后，眼尾的淡红也跟着柔和起来：“别怕，我不贪人修的气血，对你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子也不会造成伤害。前几天奈河界墙在后山裂开了一道细缝，我在这片竹林里住了几百年，在回水湾经常守着往外逃的幽魂，正好看到漩涡把你往河底卷，就顺手捞了你一把。”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捧起膝上的陶碗喝了一小口。辛辣的姜的味道顺着喉咙流到胃里，冰冷的腹部好像被点燃了一团温暖的火焰，一直温暖到指尖。汤里面放了干红枣，回味淡淡的甜，并没有别的异味。等大半碗姜汤喝完之后，握碗的手也稳定下来了，我才抬起头来问他：“这里是哪？你是什么人？”

他手指轻轻一抬，空陶碗就稳稳当当地飘回火塘边的木架上，动作十分自然从容。他靠着竹壁，语气轻得像竹叶飘落：“我的名字叫做苟平生，在葬仙岭这片竹林里住了快七百年。外面的人随意称呼我为白竹叟，我觉得很别扭，还是用本名比较顺耳。”

葬仙岭这三个字一传入我的耳中，我就想起爹以前给我看过的一份旧舆图杂记。它与青雾山之间有三百里的荒山阻隔，是修界人忌讳的凶地，在上古大劫时就是仙人埋骨之处，各大宗门的弟子练功都会避开这里，担心沾染这里的阴浊之气。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奈河漩涡没有将我卷入幽都，反而把我抛到了这险恶之地，交到了一只七百岁的狐妖手里。

大概看到我身体突然绷紧，苟平生手指间就有一丝淡淡的灵气浮现出来，一小片我方才没留意的白毛慢慢地飘了过来，轻轻落在了我没受伤的手腕上。“我是修草木清净道的，不喜欢参与修士之间的厮杀纷争。半个月前捞你的时候，你的身体就已经泡透了，灵脉冻得如同凝固的冰碴。要不是胸口这块沾过你亲人本命精血的木牌吊着一口气，你就已经跟着河底的幽魂一起散了。”

他抬眼扫过我攥得指节发白的掌心，目光非常平静，并没有窥视、没有贪欲，就像看天上飘过的云一样：“我不抢你的木牌，只觉得你很顽强。在奈河之中，很多金丹修士落水之后都会无声无息地化为乌有，而你一个六岁的孩子，依靠着这点木牌的余温，硬是顶住了没有魂飞魄散。”

风吹过竹门，竹叶沙沙作响，桌上的粗陶茶盏也被吹得微微晃动。看着他一身沾满竹叶的青衫，闻着满屋晒暖的竹香，肚子里姜汤的热气慢慢扩散开来，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稍微往下落了一点。他递给我一张干净的手帕，放在我的枕头旁边，转身走出房间，踩过院子埂上冒头的野花，慢悠悠地说“不要着急，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好好地休息三天。竹林后面的新笋已经冒出来了，过几天挖出来煮给你吃。”

看着他走出门的时候，身后雪白的狐尾一闪而过。窗外的竹影摇曳，使人感到十分疲倦。手掌中刻有“平”字的木牌贴在脉搏处微微发热，快要消散的温暖又从胸口慢慢流入四肢百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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