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里漏进一线白。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药的苦味,混着一点点肥皂味。
一张床,靠墙放着。
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褥子上躺着一个人。
我把马灯举高。
是个老太太,很瘦,脸陷在枕头里,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指甲修过。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周素云。”我说。
她没动。
“她是周素云?”苏晚在我身后小声问。
“应该是。”
“她死了吗?”
“没有。”
我蹲下去看。她的胸口在起伏,很轻,一分钟大概七八次。她的嘴唇是干的,但不像缺水,像是很久没说话。
床头柜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模范”,红字掉了一半。一瓶降压药,瓶盖开着。一把木梳,梳齿上缠着几根白头发。
墙上贴着一张日历,去年的,翻到十一月。
“有人照顾她。”苏晚说,“药是开的,头发是梳的。”
我没答。我在看她的手。
她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不是铜钱。红绳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指甲盖那么大,牌上刻着字。
三十七之一。
“沈砚。”苏晚的声音变了,“她的时间……”
“我知道。”
她头顶什么都没有。空的。不是那种干净的空,是被挖掉之后的空,像一个拔了牙的窟窿。
我站起来,把马灯放在床头柜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慢,鞋底在水泥地上擦。走到门口停下。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棉袄,胳膊上挎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我们,没有喊,也没有退,只是站着看。
“你们是谁?”
“永昌当的。”我说。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陈老爷子的铺子。”
“我是他孙子。”
她点点头,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两个热水袋。
“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看她。”
“看了三年,头一回有外人来。”她把热水袋塞进被子两侧,动作很熟,塞完用手背试了试被子里面的温度,“她怕冷。”
“你是她什么人?”
“儿媳妇。”她说,“我叫何秀云。”
“她儿子呢?”
何秀云没答。她把被角掖好,直起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把瓶盖拧上。
“死了。”她说,“八年前。”
“怎么死的?”
“工地。”她说,“从架子上掉下来,赔了四十六万。”
这个数字让我停了一下。
“四十六万。”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这钱,后来干什么了?”
“给她治病。”何秀云说,“她那年查出来肺上有东西,做了两回手术,钱花完了,人也没好。”
“然后呢?”
“然后长明公司来了人。”
她把布袋子叠起来,抱在怀里。
“来了三个人。一个人说话,两个人站在后头。说话那个人姓赵,很客气,给我看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协议。”她说,“上面写,公司愿意承担我妈全部的治疗和护理费用,每个月再给我三千块钱,让我每天来照看。”
“条件呢?”
“条件是我妈得搬到这儿来住。”
“就这个?”
“就这个。”她说,“我当时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一个月在超市挣两千四,我儿子还在上学。三千块,够我们娘俩活了。”
“你签了?”
“签了。”
“协议上有没有写期限?”
何秀云想了想。
“写了。”她说,“写的是‘直至服务终止’。”
“谁终止?”
“他们。”她说,“只有他们能终止。”
我把马灯往前挪了挪,光落在老太太脸上。
“何阿姨。”我说,“你妈这三年,说过话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头半年说过。”她说,“她说她困,说想回家。后来就不说了。”
“吃饭呢?”
“喂。”她指了指床头柜底下,“米汤,一天两次,从鼻子里打进去。他们每个月送一次东西来,米、油、营养液,还有一个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让我别打开。”
“你打开过吗?”
何秀云看着我,看了三秒。
“打开过一回。”她说。
“里面是什么?”
“一个小盒子。”她说,“盒子里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数。我不认识,拿去问楼下开店的,人家说是编号。”
“编号是多少?”
“三十七杠一。”她说,“跟我妈手腕上那块牌子一样。”
苏晚在旁边把相机举起来了。
“别拍。”我说。
“为什么?”
“闪光灯。”
她把相机放下。
我伸手,把老太太的右手从被子里捧出来。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关节有点僵。
“何阿姨。”我说,“这三年,有没有人来这儿打过电话?”
何秀云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给我打过。”
“每个月十五号。”她说,“晚上十一点多,会有人上来,用走廊那台座机打一个电话。打完了就走,不说一句话。”
“什么样的人?”
“女的。”她说,“穿高跟鞋,走路声音很响。我没见过脸,她上来的时候我一般在楼下。”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前天。”
前天。我算了一下。前天晚上十一点,我坐在柜台后面抄账。那只翻盖手机响了。
“电话里说什么?”
“不知道。”何秀云说,“她把话筒捂得很紧。”
我走到走廊上。
走廊的窗台底下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是一台老式的座机,米白色的,听筒上缠着一圈胶布。座机旁边放着一个本子,本子是横格的,封皮上写着“电话记录”。
我翻开。
第一页是二零一六年,最后一行是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
中间隔了三年空白。
再往后翻,是新的字迹,铅笔写的,一个月一行,每行都是一串号码。号码前面写着日期,后面只有一个字:打。
最近的一行是前天的日期,十一月十三。
后面那串号码,我认出来了。
是我那只翻盖手机的号。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怎么了?”苏晚跟出来。
“打电话的人,不是在打给别人。”我说,“她是在打给我爷爷。”
“我爷爷死了三个月。”
“她知道。”我说,“她打的是那个号,号一直没停。”
苏晚看着那台座机。
“谁交的电话费?”
“有人在交。”我说,“三年了,一分没欠。”
我回到屋里。
我低头看着老太太。
她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转动。她的眼珠转过来,落在我脸上,定住了。
然后她的嘴唇张开了。
“你是……”
声音像纸被撕开。
何秀云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墙。
“妈?”
老太太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躺了三年的人。
“新掌柜。”她说。
我没动。
“你爷爷的账,”她说,“还差六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马灯的芯子烧得滋滋响。
“谁让你说的?”我问。
她的眼珠动了动。
“他让我告诉你,”她说,“门……”
她的喉咙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门什么?”
“别开。”
她的手松了。
整个人塌回枕头里,眼睛还睁着,但那股劲没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灭。
何秀云扑过去,喊她,摇她,把手指放在她鼻子底下。
“有气。”她回过头,眼泪已经下来了,“还有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抓过的地方,有五道红印。
红印正在往下沉,沉进皮肤里,变成另一种颜色。
苏晚走过来,抓住我的手,把我的袖子往上推。
掌心那条黑线已经到了手腕内侧,末端分了一个叉,一短一长,长的往上走了半寸,颜色比昨天深。
“这是第二道?”她问。
“第二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我说,“她抓住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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