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七天

从城南回来，天已经黑了。

苏晚在巷口下车，说要回单位发稿。我说今天别发。她问为什么，我说发出来会有人找你。她站在车门边看了我一会儿，把车门关上，说那我去吃碗面。

我说好。

她说，你也吃点什么。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回头。

“沈砚，你脸不对。”

“我知道。”

“哪儿不对？”

“白。”我说，“我自己能看见。”

进屋以后，我把马灯放回墙角，把柜台上的账本一本一本码好。码到第七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第七册的封皮上有一道折痕，是新的。

我把手收回来，去后院打了一盆水，把柜台擦了一遍。

擦完，坐着。

老周一直没进屋。

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抽一袋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照着他手背上的青筋。

“老周。”

“嗯。”

“进来坐。”

“今晚不进屋。”

“为什么？”

“今晚屋里有事。”他说，“我在门口，能挡一半。”

“挡什么？”

他没答。他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灰。

“掌柜的，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您记住三句话。”

“你说。”

“第一，别叫它名字。第二，别让它碰账本。第三，别跟它出门。”

“它是谁？”

“您见了就知道。”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点十五。

“老周。”我说，“我爷爷的账，起算日是哪天？”

“腊月二十七。”

“账本上写着？”

“第一页最后一行。”他说，“您爷爷自己写的。”

我把第一册账本翻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面是四个字：永昌当记。下面是年月日，一九九三年三月初七，那是爷爷接手铺子的日子。

我一直翻到这一页的最后一行。

那一行字很小，写在纸边，墨色比上面的淡，像是过了很多年才补上去的。

“账期以入账日为始，不以签约日为始。”

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入账日是哪天？”

“腊月二十七。”老周说，“他当影子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七。签约是腊月十七，中间隔了十天。他故意隔的。”

“为什么？”

“因为这十天，是留给您的。”

我没说话。

外面有风。风从巷口进来，穿过巷子，撞在铺子的门上，门板响了一声。

三点十六。

我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正中间。铜镇纸压在上面。

老周在门槛上咳嗽了一声。

“来了。”

我抬起头。

巷子里没有人。雪地是平的，从门口一直到巷口，一个脚印都没有。

然后我看见雪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很长，从巷口一直铺到门口，像一个人站在巷口，灯光在他背后。

可巷口没有灯。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门闩自己滑开，门板往里退，退到一半停住。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

穿一件黑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下面是一条灰裤子，裤脚扎着。脚上一双棉鞋，鞋面上有雪。

他的脸在阴影里。

“沈砚。”他叫我。

声音是爷爷的声音。

我握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

“沈砚。”他又叫了一声，“铺子该交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门槛那里的光被他的身体切开了，屋里暗了一块。

他走到柜台前，站住。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是爷爷的脸。

眉毛，鼻梁，嘴角往下垂的那道褶子，左边眉骨上一颗小痣。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是空。眼白和瞳仁都在，就是没有东西在里面，像两口枯井。

“你不用怕。”他说，“我不伤人。”

“你不是他。”

“我是他当出去的那部分。”他说，“他把我当了三十年，我今天到期。”

我把铜秤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秤盘朝着他。

他看了一眼。

“这东西，称不出我。”

“试试。”

他伸出手，把一根手指放在秤盘上。

秤杆猛地往下沉，秤盘碰到了台面。

他收回手，秤杆又弹回来，晃了几下才停。

“三十年前，我在这个秤上也是这样。”他说，“你爷爷称过一次。”

“称出什么？”

“称出我不该留在这世上。”他说，“可他还是留了。”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

“交铺子吧。”

“账期还没到。”

他抬起头。

“三十年。”他说，“我数了三十个冬天。”

“你数错了。”我把第一册账本推过去，翻到第一页，指着最后那一行，“我爷爷自己写的。账期以入账日为始。入账日是腊月二十七，不是今天。”

他低下头，看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腊月二十七。”他重复了一遍。

“今天冬月十一。”我说，“还有十六天。”

“十天。”他说。

“什么？”

“他答应过我，给我十天。”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硬，“签约那天他说，腊月十七签，腊月二十七入账，中间那十天不算。可那十天，我一直在铺子里站着。”

我没说话。

“我站了十天，一天都没坐下。”他说，“那十天，也该算。”

“账本上没写。”

“账本是你爷爷写的。”

“账本就是规矩。”我说，“你要三十年，账本给你三十年。你要多要十天，得有字。”

他盯着我。

屋里那盏黄灯忽明忽暗。

“沈砚。”他忽然说，“你手上那道线，是第二道了。”

我把手背到身后。

“第二道线，记命。”他说，“你爷爷当年记到第二道，头发白了半边。你现在还没白，因为你还没走完。”

“你说完没有？”

“还有一句。”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最要紧的那件事，他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答。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上。

“十六天。”他说，“腊月二十七，我再来。那天你要是还挡着，我不跟你讲账本。”

“那天再说。”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因为他的脸是死的，笑起来只有嘴角在动。

“沈砚。”他最后说，“你爷爷当年也这么硬。他硬了三十年，最后把自己硬没了。”

他转身出去。

门自己合上。

铺子里静下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听见自己的呼吸。

老周从门槛那边站起来，走进屋，把门闩插上。

“走了？”

“走了。”

他点点头，走到货架前，把布一格一格看过一遍。

“您摸摸自己脸。”

我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凉的。

“怎么？”

“没什么。”他说，“我以为您会哭。”

“哭不出来。”

“那就对了。”他说，“当铺掌柜的，头一件事是学会不哭。”

我把账本收起来，一本一本码好。

码到第二本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滴答。

很轻。

我停下来。

滴答。

声音来自货架。

我把布掀开。

第二格，那只旧怀表，在走。

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挪到十二，跳一下。

这只表，从我进铺子那天起就没走过。

“老周。”

“我看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老周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那只表。

“意味着有人开始结账了。”

“谁？”

“表的主人。”他说，“这只表是三十年前当进来的，一直压在第二格。它现在走，说明他的账期也到了。”

“当主是谁？”

老周没答。他伸手把布放下来，把表盖住了。

“掌柜的，”他说，“您先看看第一格。”

我把布掀到第一格。

那个木匣开着。

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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