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个跪着的人

屏幕上那行字滚过去了，广告词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掌柜的。”小海站在我旁边，“您刚才在听什么？”

“没什么。”

我把小海妈扶到路边，拦了一辆车。

“师傅，麻烦到西街九号楼。”

车门关上之前，我对小海说了三句话。

“第一，从今天起，不管谁让你签字，你都说要拿回家问问。”

“第二，不管谁给你东西，哪怕是一瓶水，你都别接。”

“第三，每天早上照一次镜子，晚上照一次。照的时候看脚底。”

小海点头。

“掌柜的。”

“嗯。”

“我妈的协议，我撕了。”

“撕了没用。”我说，“协议是两份，一份在她手上，一份在公司。你撕的是她那份。”

他的脸沉下去。

“那我怎么办？”

“你先回家。”我说，“明天早上九点，你来铺子，我教你怎么把那份协议作废。”

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风从高架上下来，吹得人耳朵疼。

回到槐树巷的时候快九点了。

苏晚在铺子里，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份稿子。她看见我进来，抬头。

“小海妈呢？”

“送回家了。”

“人怎么样？”

“检查做了一半，抽了血，拍了个片子。”我说，“协议签了，签在页脚。”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有人。”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隔着玻璃往里看，看见我看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外面套着一件围裙，围裙上有几块白色的渍，像豆渣。

她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我把门拉开。

“营业吗？”她问。

“进来。”

她走进来，站在门口不动。她的鞋上全是雪水，脚下很快洇出一小片。

“我……”她开口，喉咙动了一下，“我来赎当。”

“当票带了？”

“带了。”

她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纸已经很软了，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快要断开。我把它展开，放在柜台上压平。

当票是真的。米黄色，齿孔，最上面印着“永昌当”。

当主：孟秋芳。

当物：姻缘三年。

当金：八万。

赎期：三年。

利息：三年。

日期：三年前，冬月十四。

我抬起头。

“孟秋芳。”

“是我。”

“你当的是姻缘，三年。今天到期。”

“是。”

“赎金是八万，加三年利息。”

她把手伸进塑料袋，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沓钱，用橡皮筋捆着。两沓是一百的，一沓是五十的，还有零的，用一张纸包着。

她把钱一沓一沓放在柜台上。

“这是三千二。”她说，“我先还这些。”

“剩下的呢？”

她没说话。

“当铺的规矩，赎当得一次赎清。”我说，“你还不上，这笔当销不了。”

“我知道。”她说，“我来求您。”

她说完这三个字，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不是慢慢跪的。是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砸在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着没动。

老周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摇了摇头。

“掌柜的，”孟秋芳抬起头，“我求您，宽限我几个月。我把摊子盘出去，能凑两万。剩下的我一个月一个月还。”

“你知道当出去的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她说，“三年里头，我不配有人对我好。”

她说，“这三年，我男人没碰过我一下，我儿子也不跟我说话。我知道是我自己当出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儿子要离婚了。”

屋里静了几秒钟。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说，“媳妇回娘家了，说要离。她说她跟我儿子过不下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就是心里空，看他一眼就觉得闷。”

我翻开账本。

三年前，冬月十四。

当主：孟秋芳。当物：姻缘三年。当金：八万。赎期：三年。利息：三年。

备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代押。

“代押。”我念出来。

“什么意思？”苏晚问。

“意思是她当的东西，不是给她自己的。”我说，“她把自己的姻缘当出去，换来的东西，给别人用。”

我看着孟秋芳。

“八万，你给了谁？”

“给了亲家。”她说，“彩礼。”

“你儿子娶媳妇，彩礼八万。”

“十二万。”她说，“我自己有四万，凑了八万，一共十二万。”

“这三年，你儿子过得好吗？”

“头一年好。”她说，“媳妇勤快，会做饭，嘴上甜。第二年就开始吵，第三年不吵了，两个人一个屋，谁也不说话。”

“你儿子喜欢她吗？”

“喜欢。”她说，“喜欢得不行。刚结婚那阵子，他天天笑。”

“她喜欢你儿子吗？”

孟秋芳不说话了。

“我这么问吧。”我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介绍人。”她说，“一个姓赵的。”

我抬起头。

“什么样的介绍人？”

“四十来岁，穿得体面。”她说，“在我们菜市场门口摆了个摊，写着‘免费相亲登记’。我儿子去登了记，一个礼拜就见了三个。”

“三个？”

“第三个就是我儿媳妇。”她说，“见了两次就定了。姓赵的说，这是缘分，得赶紧抓。”

我把账本合上。

“孟秋芳，你听着。”我说，“你这笔当，赎不了。”

她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没有姻缘了。”我说，“三年前你把它当出去的时候，它就不在你身上了。你现在拿八万来，也赎不回一个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那我赎的是什么？”

“你赎的是你儿子的婚事。”我说，“而这桩婚事，本来就不是缘分。”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不是缘分是什么？”

“是买卖。”我说，“有人把你儿子的婚事，做成了一笔生意。你付了八万，你亲家收了十二万，中间那个姓赵的拿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儿媳妇心里空，看她丈夫一眼就觉得闷，这不是她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那笔当的错。”我说，“她嫁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是别人的姻缘。三年到期，姻缘收回去了，她当然觉得空。”

孟秋芳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

“那我孙子呢？”

“你孙子怎么了？”

“她怀孕了。”孟秋芳说，“两个月。”

苏晚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我停在柜台后面，过了几秒才说话。

“她知道吗？”

“不知道。”孟秋芳说，“她要是知道，就不会提离婚。”

“你儿子知道吗？”

“知道。”她说，“他不敢说。他说了，她就更得走。”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

她的棉袄袖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她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豆渣。

“孟秋芳。”我说，“你起来。”

“您答应我了？”

“我不答应。”我说，“但我可以先不收你的钱。”

她愣住。

“这三千二，你拿回去。”我把钱推回去，“你摊子别盘。”

“那我的当……”

“我先给你挂三个月。”我说，“三个月里，你把这件事弄清楚：你儿媳妇身上那笔当，到底是谁给她当的，当的是什么，什么时候到期。”

“我弄不清楚。”她说，“我不认字。”

“你不用认字。”我说，“你只要问她一句话。”

“什么话？”

“你问她，结婚前一天晚上，有没有人给过她一面镜子。”

孟秋芳看着我。

“镜子？”

“铜边的，圆的。”我说，“背面有一块铜片，上面刻着数字。”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有。”

“什么？”

“有。”她说，“我见过。她嫁过来那天，箱子里有一面镜子。我问她，她说娘家陪的。”

“镜子在哪儿？”

“在她屋里。”孟秋芳说，“梳妆台上，一直摆着。”

我把手按在柜台上。

“孟秋芳，你回去，把那面镜子拿出来，用布包好，明天上午送来。”

“送到这儿？”

“送到这儿。”我说，“别让她看见，别让你儿子看见。”

她从地上站起来，站得不太稳。

“掌柜的，”她说，“我这条命，值不值八万？”

“不值。”我说，“所以我不让你拿命来还。”

她把柜台上的钱一沓一沓收进布包，塞回塑料袋。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掌柜的。”

“嗯。”

“我要是把那面镜子拿来了，我孙子的婚事，能不能留住？”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孙子还没出生。”我说，“他还没被算进去。”

她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到巷口。

苏晚站在柜台边，看着我。

“你刚才为什么不扶她？”

“不能扶。”我说，“掌柜的一扶，这笔当就算接了。”

“接了会怎么样？”

“接了，我就得替她还。”我说，“替她还，就得拿铺子里的东西去抵。”

“那你现在这样，算接了吗？”

“算一半。”我说，“我给她挂了三个月。”

“挂账算什么？”

“算我把这笔账，从她身上，挪到了我身上。”

我把账本合上。

墙上的挂钟，指着三点十七。

我看着它。

分针没有动。

秒针动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