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赎不起

第二天上午，苏晚来得早。

她把一份打印材料摊在柜台上，纸角还带着复印机的热。

“康宁护理中心，去年三月注册。”她说，“法人代表陆敬堂，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注册地址在长明大厦二十二层，经营范围写的是健康咨询、养老服务、企业管理咨询。”

“陆敬堂。”

“你听过？”

“没有。”我说，“但我见过这个姓。”

我把第一册账本翻出来，翻到最后几页。

那是一页空页。空页上只有一个字，用毛笔写的，写得很轻，墨色已经淡了。

陆。

字下面还有两个字：留印。

“什么叫留印？”

“意思是这个人来过，没当东西，但留了一个印。”我说，“留印的人，将来会来。来了要还。”

“还什么？”

“看他留下的是什么印。”

苏晚把材料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昨天下午我把康宁那篇稿子给主编看了。”

“他怎么说？”

“他把稿子推回来，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再等等。”

她把材料塞进包里。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九点半，孟秋芳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像拆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面镜子。

铜边，圆形，直径大概二十公分。镜面很亮，亮得不自然。铜边上有一圈缠枝的花纹，花纹的凹处积着灰。

我把镜子翻过来。

背面是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数字。

十九。

“你儿媳妇叫什么？”

“孙巧。”

“她今年多大？”

“二十三。”

“这面镜子，她说是娘家陪的？”

“她说她妈给的。”孟秋芳说，“她妈去年没了。”

我把镜子放在柜台上，正对着自己。

镜面里没有我。

跟李保国那面一样，一片灰。

“掌柜的，”孟秋芳往前凑了一点，“这镜子怎么了？”

“别急。”

我把手放在镜面上，掌心贴着玻璃。

灰里起了一层雾。

雾散开，镜子里出现一间屋子。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一面一样的镜子。

有个人坐在梳妆台前。

是个女人，背对着镜子，正在梳头。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上。

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

“这是谁？”孟秋芳问。

“别说话。”

镜子里那个女人梳完了头，把梳子放下，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

她的手停在脸颊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来。

孟秋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台上。

镜子里那张脸，是她的。

不是现在的她。是三十年前的，二十岁出头的，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眉眼之间没有现在这些褶子。

“这是我。”孟秋芳的声音抖得厉害。

镜子里那个年轻的孟秋芳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红棉袄，抖开，往身上比。

她比了很久，然后把棉袄叠好，放回箱子，重新塞到床底下。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屋里没有声音。

“掌柜的，”孟秋芳说，“这是什么时候？”

“你当姻缘那天。”我说，“三年前，冬月十四。”

“她为什么……”

“她不是在梳头。”我说，“她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接她。”我说，“等到天黑，人没来。”

孟秋芳盯着镜子，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我男人说去接我。”她说，“说好了下午三点，骑自行车来。我在屋里等，等到天黑。后来他回来了，说车坏了。”

“他没来。”

“没来。”

“因为他来不了。”我说，“那天下午，你的姻缘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一个没有姻缘的人，等不来任何人。”

我把手从镜面上拿开。

雾散了，镜面又变成一片灰。

“孟秋芳。”我说，“你知道这面镜子为什么在孙巧手上吗？”

“她说她妈给的。”

“她妈给她的，是从哪儿来的？”

她不说话。

“这面镜子，编号十九。”我说，“三年前你当姻缘那天，长明号给你的是不是也有一面镜子？”

孟秋芳的脸色变了。

“有。”她说，“当完了，那个姓赵的给我一面镜子。说这是凭证，让我收好。”

“镜子呢？”

“我以为没用。”她说，“扔了。”

“扔哪儿了？”

“垃圾站。”

我坐下来，把铜秤推到一边。

“孟秋芳，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别急。”

“您说。”

“你当掉的这三年姻缘，没有被扔掉。”我说，“它被拆下来，包装了一下，卖给了别人。”

“卖给了谁？”

“卖给了孙巧。”我说，“也就是你儿媳妇。”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雪水化的声音。

“她嫁过来那天，带着一面镜子。”我说，“那面镜子里装的是你的姻缘。所以她看你儿子的时候，心里是暖的，是愿意过日子的。三年到期，那点东西被收回去了，她当然觉得空。”

孟秋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我儿子的婚事，是拿我的东西换来的？”

“是。”

“那我孙子……”

“你孙子是真的。”我说，“孩子是孩子，跟姻缘没关系。”

她慢慢地坐到小板凳上，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响。

“掌柜的，”她说，“那我要是把这笔当赎回来，我儿子是不是就得离？”

我没答。

“您说。”

“是。”我说，“你赎回来，孙巧身上那点东西就没了。她本来就没喜欢过你儿子，东西一撤，一天都过不下去。”

“那我不赎了。”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孟秋芳。”

“我不赎了。”她抬起头，“我儿子喜欢她，她怀着孩子。这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我不赎。”

“你想清楚了？”

“我这个人，四十多年了。”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等过一回人，没等到。后来嫁了人，生了儿子，日子过得跟白水一样，也不觉得苦。”

她看着柜台上那面镜子。

“我儿子比我强。他好歹有人给他做过一顿热饭，有人跟他说过话。这三年，他笑过。”

“三年之后呢？”

“之后他再找。”她说，“他年轻。”

我把镜子推到她面前。

“你拿着。”

“这不是我的东西。”

“这是你儿媳妇的。”我说，“你放回去。”

她把镜子用布包起来，包得很慢，包完抱在怀里。

“掌柜的，我这笔当，就这么算了？”

“不算。”我说，“你先回去，把镜子放回原处，别让任何人看见你动过。”

“然后呢？”

“然后你等。”我说，“等我想出一个不撤东西、又能把它续下去的办法。”

“能想出来吗？”

“不知道。”我说，“但这三天你别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掌柜的。”

“嗯。”

“我刚才在镜子里看见我自己。”她说，“我那时候真好看。”

门关上了。

苏晚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门关上，她才开口。

“你刚才看镜子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照镜子，镜子里没有你。”她说，“但镜子照到我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站在你旁边。”她说，“你旁边是空的，我是实的。”

她顿了一下。

“沈砚，这面镜子认人。它有主。”

我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说，“这镜子不是长明号做的。它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长明号只是把它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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