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主不得续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印在条款的格线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续任者,须持原铺主亲笔手书,至长明号备案。”
我把这句话念了三遍。
“什么意思?”苏晚问。
“意思是,”我说,“我接这间铺子,得有爷爷的亲笔信,还得拿去长明号备案。”
“你有吗?”
“有过。”我说,“木匣里那封。”
“那封被拿走了。”
“被拿走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从法律上讲……”
“从协议上讲,”我说,“我现在不算铺主。”
“那这间铺子算什么?”
“算无主。”我说,“无主的铺子,谁都能来收。”
我把那份协议摊在柜台上,看着第七条。
“这步棋走得很早。”我说,“三十年前签协议的时候,这一条就埋进去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什么?”
“等一个没有手书的继承人。”
老周从里屋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起子。
“掌柜的。”
“嗯。”
“手书有两份。”
我抬起头。
“两份?”
“一份在匣子里,一份压在柜台底下。”他说,“您爷爷放的。他说,匣子里那份是给人看的,柜台底下那份是给自己留的。”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您没问。”老周把起子放在柜台上,“他交代过,等您自己想到这一层,再告诉您。”
我拿起起子。
柜台是老榆木的,台面很厚。底下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别处深,木纹是横的。
我把起子插进缝里,往上撬。
木板翘起来一角。
“慢点。”老周说,“这木头八十年了,一裂就合不上。”
我一点一点撬,撬了大概五分钟,木板整块下来了。
柜台里面是空的。
空腔里放着一个铁盒,巴掌大,锈得厉害。
我把铁盒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盒子没有锁,盖子是压上去的。我用手一掰,开了。
里面是半张纸。
纸是宣纸,边缘是撕的,撕口很齐,像用尺子比着撕的。
上面有字,毛笔写的,是爷爷的笔迹。
“永昌当第三代铺主陈九斤,今将铺子交予长孙沈砚。砚儿幼失怙,性直,可托。”
“他若接铺,须依三条。”
“一,不收第三人之物。”
“二,不收无主之愿。”
“三,不收自家之影。”
下面还有一段,被撕口截断了。
“此三条若破其一……”
后面没了。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白的,只有一个印,半个。
“半张。”苏晚说。
“半张。”
“另外半张呢?”
“在柳长明手上。”老周说。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是两个人写的。”老周说,“您爷爷写一半,柳长明写一半。写完撕开,一人一半。这是行里的规矩,叫‘对契’。”
“对契是干什么用的?”
“防反悔。”老周说,“两个人合办一件事,怕对方中途变卦,就把契书撕成两半,各持一半。将来要合,两半对上,契才成立。”
“这半张,能证明我是铺主吗?”
“能证明一半。”老周说,“另一半得对上。”
我把那半张纸放回铁盒,盖上。
“腊月初一。”我说。
“腊月初一。”老周说。
那天下午三点,陆敬堂来了。
他没进门。
他从巷口走进来,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戴帽子,也没打伞。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不说话,隔着两三步跟着。
走到铺子门口,他停下来。
他没看铺子,先看巷子。
从左往右,一户一户看过去,看门牌,看窗户,看门口堆的东西。
“这一排,还有十一户在住。”他说,“三户锁着门,两户租出去了。”
他转过身,看我。
“沈掌柜。”
“陆总。”
他笑了一下。
“吴敏跟你说了。”
“说了。”
“她这个人,心软。”他说,“心软的人做不了这行,我早就跟她说过。”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烟丝和卷烟纸。
他捏了一撮烟丝,放在纸上,卷起来,卷得很细,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纸边,粘住。
“抽烟吗?”
“抽。”
他把卷好的那根递过来。
我接了。
他愣了一下。
“您接得挺快。”
“我接。”我说,“但我不点。”
我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
陆敬堂看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吴敏跟您说了,接了就多一样东西。”
“说了。”
“您还是接了。”
“我接的是烟。”我说,“您给的是烟。烟我收了,人情我不收。”
“烟和人情,怎么分?”
“烟在耳朵上。”我说,“人情在心里。耳朵上的东西,明天就扔了。心里的东西,扔不掉。”
陆敬堂把铁盒收起来。
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沈掌柜,我跟您说几句实话。”
“你说。”
“这一行,做的是人不愿意面对的事。”他说,“人都会老,会病,会死。人不愿意想这些,可我帮他们想。我把它写成条款,写成数字,写成一份他们签得下去的东西。”
“你帮他们签。”
“我帮他们签。”他说,“签完了,他们能拿到钱,能看病,能给孩子交学费。他们知道代价,他们也认。”
“那苏建成呢?”
陆敬堂的烟停在嘴边。
“他认了。”他说,“我陪他坐了四个钟头。从下午坐到天黑。他一开始骂我,后来不骂了,问我能不能多给两万。我说不能。他说那就算了。”
“他签的时候什么表情?”
“没表情。”陆敬堂说,“他签完,把笔放下,问我,我女儿的命,是不是就保住了。我说是。他说,那我这一辈子值了。”
风从巷口进来,把他手里的烟吹得亮了一下。
“沈掌柜。”他说,“您觉得我是坏人。”
“我没这么说。”
“您心里这么想。”他说,“可您想想,那天要是没有我,他拿什么救他女儿?他会去借高利贷,会去卖房子,会把能卖的都卖了。到最后钱还不够,人还得走。”
“所以你觉得你在做好事。”
“我不觉得我在做好事。”他说,“我只是把一件本来就要发生的事,做成了一份合同。”
他把烟头在墙上按灭。
“腊月初一。”他说,“柳先生等您。”
“我知道。”
“带上那半张纸。”
“你怎么知道我有半张?”
陆敬堂笑了一下。
“因为另外半张,在我这儿。”他说,“三十年了,我一直在等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我。”
他把大衣的扣子扣上。
“沈掌柜,我提醒您一句。”
“你说。”
“柳先生七十三岁了。”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您别让他等太久。”
他转身走了。
四个人跟着他,一水儿的深灰大衣,走在雪地上,一个脚印都不乱。
苏晚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开口。
“他刚才说的那些,你信吗?”
“信。”我说,“就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才难办。”
“为什么?”
“因为坏事不是坏人干的。”我说,“坏事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一步一步算出来的。”
我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放在柜台上。
烟卷得很匀,两头的烟丝一样长。
“沈砚。”苏晚说,“你耳朵后面。”
“怎么了?”
“有个印子。”
我抬手摸了一下。
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皮肤,硬的,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我走到镜子前,侧过头。
镜子是苏晚带来的那面小镜子,挂在墙上。
镜子里,我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灰。
不是皮肤上的灰。是灰浮在皮肤外面,像一层很薄的膜。
我用手指刮了一下。
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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