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大厦二十三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没有声音。
地毯很厚,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墙是白的,顶也是白的,灯藏在吊顶里,看不见灯管。
走廊两侧没有窗。
也没有镜子。
我跟着前台往里走,走了大概四十米,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是胡桃木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进去的槽。
前台伸手在槽里按了一下,门开了。
“柳先生,沈先生到了。”
“进来。”
屋里很大,但是空。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个茶台,一盆植物。
植物是绿萝,养在一个白瓷盆里,叶子擦得很干净。
窗在整面墙上,玻璃是磨砂的。外面是城市,看不清,只有一片发白的光。
柳长明坐在茶台后面。
他七十三岁。
看上去五十。
头发是黑的,不是染的那种黑,是从根上黑。脸上没有斑,眼角有一点纹,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爷爷的手。七十三岁的手,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指甲修得很短。
“坐。”他说。
我坐下。
他把水烧上,取出一只盖碗,用开水烫了一遍,倒掉,再放茶叶。
“喝什么?”
“都行。”
“普洱。”他说,“三十年的。你爷爷爱喝这个。”
“他没跟我说过。”
“他不会说。”柳长明把茶倒进公道杯,“他这个人,喜欢什么从来不说。他怕人知道他的喜好。”
他把茶推过来。
我没动。
“怕我下东西?”
“不是。”我说,“我爷爷教过,别人的茶,第一泡不喝。”
柳长明笑了。
“他教得对。”
他自己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跟你爷爷是什么关系吗?”
“同门。”
“同门。”他说,“一九六三年,他十六,我十五。你太爷爷把他送到我父亲那儿,学了一年。学什么?学看,学称,学记账。”
“学看什么?”
“看人身上有什么。”柳长明说,“你太爷爷当年是我们这一行的老掌柜。他把手艺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们两个。”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死了。”他说,“一九九三年,死在这条街上。你爷爷接了他的铺子,我拿了他留下的一笔钱,开了公司。”
“为什么分家?”
柳长明把盖碗放下。
“因为一件事。”他说,“那年冬天,有个女人来当。当的是她儿子的命。她儿子得了病,要三十万。她身上能当的都当了,还差八万。她来求我父亲,说当自己的命。”
“我父亲怎么说?”
“我父亲说,你的命不值八万。”柳长明说,“你四十多了,一身的病,收进来是赔钱。”
他看着我。
“那个女人第二天在我们门口上吊了。”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父亲那年冬天没出门。”柳长明说,“他不是难过。他是在算。他算了一辈子,算出来一件事:一间铺子,一年能做三十笔当,能救三十个人。剩下的,都在门口。”
“所以你要开公司。”
“我要开一万间铺子。”他说,“我要让人不用走到门口上吊。”
“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他说,“去年一年,长明号办了三万七千笔。三万多个人拿到了钱,治了病,交了学费,还了债。他们签了字,他们知道代价。”
“他们也死了。”
“人都要死。”柳长明说,“区别是,跟我签的人,死之前把事办完了。”
“去年三月,有个姓陈的,五十岁,肝癌。”我说,“他在你们那儿办了一笔,换八万,给儿子交了首付。”
柳长明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他。”
“他住槐树巷口,第三户。”我说,“他死的时候,儿子还没搬进新房。”
“他签的时候很高兴。”
“他高兴是因为他不知道八万块买的是什么。”
“他知道。”柳长明说,“我亲自跟他说的。我说,陈师傅,你这笔当出去,你活不过今年。他说,我知道,我儿子三十了,没房娶不上媳妇。”
我把他推过来的茶端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很香。
我没喝。
“柳先生。”我说,“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
“对。”他说,“我要你这间铺子。”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父亲的。”他说,“一九九三年分家,铺子给了你爷爷,公司给了我。这不公平。铺子是祖庭,公司是分号。分号做得再大,祖庭不在我手上,我就永远是个分号。”
“所以你要收回去。”
“我要合。”他说,“合了,你做大掌柜。年薪八十万,加三个点的股份。铺子还开在原处,你照旧收你的当。不同的是,后面有一万间铺子撑着。”
“条件呢?”
“铺子挂长明的牌。”他说,“门口那块匾,换一块。”
我没说话。
“沈砚。”他说,“你今年二十七。你这间铺子,一年挣三万块。你手上有一百七十四笔当,每一笔都是别人的人生。你一个人扛,能扛几年?”
“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五年。五年之后,你要么疯了,要么变成我。”
“那也比变成你强。”
柳长明笑了一下。
“你看不上我。”
“我看不上你的算法。”
“你的算法是什么?”
“一笔一笔清。”我说,“谁当的,当的什么,什么时候到期,到期了怎么还。一笔一笔,写清楚。”
“一万间铺子,你怎么一笔一笔清?”
“我不开一万间。”我说,“我开一间。”
柳长明看着我。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来报价。”
“报。”
我把那半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
柳长明看了一眼,没拿。
“还有一样。”
“什么?”
“我要十二部的名单。”我说,“还有一千七百三十七个客户的名字。”
柳长明的表情没有变。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核对。”我说,“你们办了三万七千笔当。我要看每一笔有没有票。”
“有票。”
“有协议。”我说,“协议不是票。”
“法律上一样。”
“行里不一样。”我说,“柳先生,你比我懂。这一行认票不认协议。票上有当主的名字,有当物,有赎期,有手印。协议上只有条款。没有票的当,等于没有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说,“你办的三万七千笔里,有多少笔没有票?”
屋里静了很久。
柳长明的手指在茶台上敲了一下。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报价。”我说,“你要我的铺子,我要你的名单。你给名单,我给你铺子。公平。”
“我给了你名单,你会干什么?”
“我会一笔一笔核对。”我说,“核对完了,我把没票的那部分,重新开票,重新记档,让它们变成真的。”
“然后呢?”
“然后那些当主,就有了赎回的凭据。”我说,“他们现在没有凭据,只能等你到期来收。有了票,他们可以来赎。”
柳长明笑了。
他笑得很轻,先是从喉咙里出来,然后是胸腔,然后是整个肩膀。
笑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我把那半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个印,半个红章。
“柳先生,”我说,“这个印,是你父亲的手章。我爷爷那半张上也有一个。两个对上,契才成立。你把另一半拿出来,我们对一下。”
柳长明看着我。
他伸手,从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两张纸拼在一起。
纸是同一张,纹路对得上,撕口对得上,两个印合成一个圆。
上面的字连起来了。
“此三条若破其一,铺子归长明号,掌柜归我。”
我盯着那行字。
“这条,我爷爷知道?”
“知道。”柳长明说,“他跟我也签了。”
“他破了没有?”
“没有。”柳长明说,“他守了三十年,一条都没破。”
“那我呢?”
柳长明把那半张纸拿回去,折好,放回内袋。
“你数数。”他说,“你破了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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