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四十五天

“三条。”我说，“哪三条？”

柳长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自己想。”

“第一条，不收第三人之物。”我说，“我没收。李保国当的是他自己的手艺，孙巧押的是她自己的头发。我没替谁收过东西。”

“你收了一个女孩的十年。”

“我没收。”我说，“她身上那笔，是长明号办的。我只是把李保国的当票给了你手下的人。”

“你给了票，那笔就当成了。”

“成了，也是你们收的。”

柳长明把茶碗放下。

“第二条，不收无主之愿。”我说，“我收的都有主。小海自己来的，李保国自己来的，孟秋芳自己来的。”

“第三条，不收自家之影。”我把手放在桌上，“我没当自己的影子。我天生就没有。”

柳长明看着我。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茶台上，“你开过一扇门。”

我没说话。

“你开的那扇门，不是铺子的门。”他说，“是你自己的门。你把门打开，让一个东西进了屋，那个东西借了你妈的声音，拿走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自己的账。”

“是你自己的账。”柳长明说，“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间铺子，是记在契上的。”他说，“契上写着，铺主须‘身全’。你少了一样东西，就不算全。不全的人，不能当铺主。”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柳长明把茶碗盖掀开，又盖上，“你从忘了你妈声音那天起，就不算铺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条契上没写。”

“契上写了。”他说，“在你那半张纸的背面。”

“背面是白的。”

“用火烤一烤，就出来了。”

我站起来。

柳长明抬了抬手。

“别急。”他说，“我不着急。你也别急。腊月二十七，还有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之后呢？”

“二十六天之后，你要是还想不通，我就按契办。”

“按契办是怎么个办法？”

“铺子归我，你归我。”他说，“你到我这儿来，做我手下的掌柜。八十一间铺子，你挑一间。”

我看着他。

“柳先生，你今年七十三。”

“我七十三。”

“你手上的皮肤，跟我一样。”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你这个人，眼睛太毒。”他说，“你爷爷当年也这样。他要是没这么毒，能多活十年。”

我往门口走。

“沈砚。”

我停下。

“你爷爷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那个孙子，认死理。认死理的人，活得累。”

“他说得对。”

“他还说了一句。”柳长明说，“他说，可这世上的事，最后都是认死理的人办成的。”

我从长明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在挂灯笼，腊月初一，离年不远了。

我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腊月初一。

腊月十五，老周到期。

腊月二十，法院的人来。

腊月二十七，账期。

三个日子，隔得不远。

回到槐树巷，赵四在铺子门口站着。

他换了一件新羽绒服，还是军绿色，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

“沈老板。”

“赵经理。”

“我来送个通知。”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拆迁延期。”

“延期多久？”

“四十五天。”他说，“原定腊月二十进场，现在推到二月出头。”

“为什么延期？”

“不知道。”他把纸递给我，“上面写的理由是‘前期手续待完善’。我看不像。”

“那你看像什么？”

赵四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像是有人打了招呼。”他说，“区里有人给街道办打电话，说这一片先缓一缓。”

“谁打的？”

“我哪知道。”他笑了一下，“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把公文包夹回腋下。

“不过沈老板，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你说。”

“延期不等于不拆。”他说，“这四十五天，是给您喘气的，不是给您翻身的。您要是这四十五天里想不出办法，二月一到，还是一样的。”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抬手往后院指了指，“后头那块地，今天上午围起来了。”

我走到后院门口。

围挡是新立的，蓝色的铁皮，一人多高，一直围到巷子另一头。围挡上贴着喷绘的规划图，画的是效果图：一栋玻璃幕墙的楼，底下是绿化带，有长椅，有小路。

我找了一下铺子的位置。

规划图上，槐树巷十七号那个位置，画着一片草地。

草地上有三棵树。

没有铺子。

“沈老板。”赵四在我身后说，“那图是示意，不一定准。”

“嗯。”

“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走了。

我站在围挡前，看那张图。

图上画得很漂亮。有人坐在长椅上，有小孩在草地上跑。

图上没有一间铺子，没有一条巷子，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账。

苏晚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门口站着。

“稿子发了。”她说。

“发了？”

“发了。”她把手机递给我，“第三版，四百字，标题叫《康宁养老院注销三年，三十七名老人去向不明》。”

我往下看。

正文只有两段。第一段写养老院注销，第二段写“有关部门正在核查”。

“删了这么多？”

“删了一半。”她说，“但发出去了。”

“谁批的？”

“主编。”她说，“他今天上午把我叫过去，把稿子推给我，说了一句‘发吧’。”

“他为什么改主意？”

“不知道。”苏晚把手机收回去，“他今天早上接了一个电话。”

“谁打的？”

“他没说。他接完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然后叫我进去。”

她抬起头。

“沈砚，有人在外面帮我们。”

“我知道。”

“谁？”

“不知道。”我说，“但这个人，一定知道很多事。”

那天夜里，我把货架从头到尾清了一遍。

一百七十四格，一百七十四笔。

我从第一格开始。

第一格，空匣。

第二格，铜壳怀表。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

第三格，一双小孩的鞋。黑布面，千层底，鞋尖上绣着两只兔子。鞋很小，大概三四岁孩子穿的。

第四格，一卷头发。用红绳扎着，头发是黑的，有点油光。

第五格，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短头发，笑得露出牙，身后是一片工地。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七九，春。

第六格，一颗牙。牙是乳牙，很小，放在一个小玻璃瓶里，瓶口用蜡封着。

第七格，存底册。

第八格，一把钥匙。铜的，齿磨得很圆，钥匙上系着一根蓝线。

第九格，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是开的，里面是空的。

第十格，铁盒，盒盖上写着“周记”。

我一格一格往下清。

有些东西我认得，有些不认得。认得的，我能说出是谁的；不认得的，只能看布上的编号。

一百七十四个格子，一百七十四个编号。

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是一个人。

清到最后一格的时候，我停住了。

最后一格是空的。

不是原来那个空法。原来那个空格，是从来没有放过东西的空。现在这个空，是东西被拿走了之后的空。

布上有一个印子，长方形的，两指宽。

我把布掀起来，凑到灯下。

布上有字。

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划得很浅。

“还差一样。”

我站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老周从里屋出来。

“掌柜的。”

“嗯。”

“明天我歇一天。”

我转过头。

“歇一天？”

“歇一天。”他说，“三十年没歇过。明天想歇一天。”

“去哪儿？”

“不出巷子。”他说，“就在屋里躺着。”

“行。”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坐下，把烟袋摸出来。

“掌柜的。”

“嗯。”

“我要是明天没起来，您别叫我。”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把烟点上，“人累了，就想多躺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是七点。

里屋的门开着。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

床头上放着三样东西：一瓶过期的硝酸甘油，一副镜腿缠着胶布的老花镜，一个铁皮饼干盒。

人不在。

我走到铺子里。

墙上的挂钟，指着三点十八。

它又走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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