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三天,铺子里只点一盏马灯。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永昌当还开着,就是暗。
这三天我没闲着。第一天,我把一百七十四笔当的当票联全找出来,按编号排好,装进一个木箱。第二天,我挨家挨户走了一趟。
十一户,一户不落。
赵婶家的门是我敲的第三家。她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
“沈老板?”
“赵婶,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把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什么?”
“具结。”我说,“上面写着:槐树巷十七号永昌当,三十年来代街坊保管当物,现存一百七十四笔。铺内的东西,不属于铺子,属于当主。”
赵婶把纸接过去,凑到光底下看。
“我不认字。”
我念了一遍。
“就按个手印?”
“按个手印。”
“按了会怎么样?”
“按了,这铺子里的东西就有人认。”我说,“将来有人来搬,得先问过你们。”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按了。按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
“沈老板。”
“嗯。”
“老周那天晚上,也来过我家。”
“我知道。”
“他说他走了。”赵婶说,“他说让我们替他说一声。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他到底走没走。”
“他没走。”
“那他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他以为他要走。”
赵婶点点头,把门关上了一半,又拉开。
“沈老板,你爷爷当年也这么干过。”
“干什么?”
“一家一家敲门,让人按手印。”她说,“一九九三年冬天,也是这么冷。他敲了十一家的门,一家一家念。念完了,让人按。”
我抬起头。
“那一次,按的是什么?”
“不知道。”赵婶说,“他念的时候我没听懂。就记得他说了一句,说这铺子要是哪天不在了,你们得替我说话。”
十一家,十一个手印。
最后一个手印按完,是第三天下午。
腊月二十,上午九点。
来了三个人。
前面两个穿制服,后面一个穿便装,四十多岁,短头发,拎着一个公文包。
“沈砚?”
“我是。”
“市人民法院执行局。”便装那个掏出证件,“我姓贺。这是行为保全裁定书,请你签收。”
裁定书上写着:申请人长明商务服务有限公司,被申请人沈砚,标的物槐树巷十七号房屋及屋内全部动产。裁定内容:查封、扣押、提取。
“贺法官。”
“说。”
“这份裁定,我不能签。标的物不是我的。”
“被申请人是你。”
“是我。但被申请人,不等于产权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不动产登记信息。槐树巷十七号,产权人陈九斤,二零一五年死亡。你是他唯一继承人。”
“我是。”
“那你就是产权人。”
“我不是。”我说,“这间铺子,从一九九三年起就不在陈九斤名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木箱,打开,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摊在柜台上。
“房屋典当登记表。”我说,“一九九三年,槐树巷十七号,出典人陈九斤,承典人永昌当,典期三十年,起止日期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七日至二零二三年腊月二十七日。房管所档案室原件,复印件加盖档案证明章。”
贺法官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放下纸,对那两个法警说:“你们先出去。”
门关上以后,他在柜台前坐下来。
“沈先生,你知道这张表意味着什么吗?”
“产权在典当期内不能处分。”
“还意味着什么?”
“还意味着,产权人现在是悬空的。出典人死了,承典人是一个不存在的机构。”
“这张表是一九九三年的。”他说。
“是。”
“这三十年,房管所换过三次系统,搬过两次库房。老档案烧过一回,水淹过一回。”
“我知道。”
“这张表还在。”
“还在。”
他看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一直在保管它。”
“对。有人专门保管了三十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贺法官。”我说,“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我把那张具结摊在柜台上。
一张A4纸,十一个红色的手印。
“槐树巷十一户的联名具结。”我说,“铺内一百七十四笔当物,均系街坊寄存,不属于铺子财产。铺子只是代管。”
贺法官低头,一个一个手印看过去。
“都按了?”
“都按了。”
“沈先生,这两样东西,我得带走核实。”
“可以。”我说,“但我有一个要求。核实期间,不许任何人进这间铺子。”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你写下来。写‘待核实’,签你的名字,盖执行局的章。”
“你知道这不合程序。”
“我知道。”我说,“但你要是不写,我今天就把这一百七十四笔当,一笔一笔登报公示。三个月之内,所有当主都可以来主张权利。到那时候,你们要执行,得先处理一百七十四个案外人异议。”
他沉默了很久。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签上名字,从内袋里掏出章,盖了。
“待核实。核实期间,标的物维持现状。”他把纸推过来,“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我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
“贺法官。”
“嗯。”
“谢谢。”
“别谢我。”他把东西收进公文包,“我没执行成,回去要写报告。”
他走到门口,停下。
“沈先生,有人给我们打过招呼。”
我抬起头。
“上周。电话打到我们局长那儿,说这个案子要快,年前必须结。”
“谁打的?”
“不知道。局长没说。”
他把大衣的扣子扣上。
“我今天拿出来的东西,是法条。你拿出来的东西,是三十年前的纸。”他说,“法条是硬的,纸是软的。可软的这张纸,我今天搬不动。”
他拉开门。
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纸吹起来一角。
“沈先生。”他在门口回过头,“我提醒你一句。”
“你说。”
“年前必须结。”他说,“腊月二十七,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门关上了。
三个人走了。
老周从里屋出来。
“走了?”
“走了。”
“成了?”
“成了五天。”
“腊月二十七。”我说,“他们年前必须结。今天二十,到二十七还有七天。”
老周在凳子上坐下来。
“五天能干什么?”
“五天能办完一件事。”我说。
“哪件?”
“老周。”我转过身,“你腊月十五到期。今天二十,你已经过了五天。”
老周愣了一下。
“我过了?”
“你过了。”我说,“你没走。”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说。”
屋里很暗。马灯挂在门框上,光从外面斜进来,照出柜台的一半。
“掌柜的。”老周开口,声音很低,“我这五天,天天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女儿那张票,为什么在我兜里。”
“因为我给你的。”
“不对。”他抬起头,“您给我,我就该拿着。可我拿着,我不安心。”
“为什么不安心?”
“因为票没销。”他说,“票没销,我就还是当主。当主是要赎的。我赎不起。”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袋,把那张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我想请您办一件事。”
“你说。”
“把这张票,销了。”
我看着他。
“销票要赎金。”
“我知道。”
“一千八百一十三块。”
“我知道。”
“你有吗?”
老周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用旧手绢包的,很小。
他把手绢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全是十块、五块的,还有一块的硬币。
“我数过。”他说,“一千八百一十三。”
我抬起头。
“你哪来的钱?”
“三十年,一分一分攒的。”他说,“您爷爷每月给我十块买烟。我没买,我攒着。”
“三十年,攒了一千八?”
“一千八百一十三。我算了很多年。”
钱很旧,有的已经发软了,硬币上有一层黑。
“老周。”
“掌柜的。”
“你知道销了票,会怎么样吗?”
“知道。”
“你会走。”
“我知道。”
“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我把那沓钱拿起来,捏在手里。
“你确定?”
老周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掌柜的,”他说,“我女儿死了三十九年。这三十九年,我一天都没敢走。我怕走了,她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管。”
他停了一下。
“可昨天夜里,我梦见她了。”
“她说什么?”
“她说,爸,你怎么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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