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清铺

吴敏是傍晚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货架上的东西换布。原来的布用了太久，边上都脆了，一扯就裂。

“沈掌柜。”

“吴主管。”

“别叫主管了。我现在在街对面那家设计公司做行政。”

“怎么不做老本行了？”

“做不了。”她把包放在柜台上，“我一看见‘服务协议’四个字，手就抖。”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缠了三圈胶带。

“这个给你。”

“什么？”

“清铺流程。”

我把纸袋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七页纸。第一页是封面，印着四个字：

“清铺作业指导书”。

下面一行小字：内部资料，禁止外传。

“长明号的内训材料。”吴敏说，“新入职的部门经理，第一课就学这个。”

我把纸摊在柜台上，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流程图。四个方框，从上到下，用箭头连着。

第一个方框：断水断电。

第二个方框：断客。

第三个方框：断账。

第四个方框：断人。

每个方框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时限。

“断水断电，三到七天。”吴敏在旁边说，“断客，七到十五天。断账，十五到三十天。断人，看情况。”

“什么叫断水断电？”

“不让你做生意。”她说，“不是拉闸，拉闸太明显。他们的做法是‘安全检查’。消防来一次，说线路老化；供电来一次，说容量不够；水务来一次，说管道漏水。三次检查，三次整改，一次三天，一共九天。”

“断客呢？”

“不用他们动手。”吴敏说，“巷子里的人看见你被查了三次，就不敢来了。他们还会放话，说这铺子要拆，说这铺子不干净。”

我把第二页翻过来。

第二页是“断账”的细则：清理库存，逐件核对，按清单提取。提取时须有两名以上工作人员在场，全程录像，填写《物品提取记录表》。

“这一条我见过。”我说，“赵启明那张取样清单。”

“对。”吴敏说，“取样是断账的第一步。取七件，做鉴定。鉴定完了，说这七件价值不足，不足以覆盖债务。然后申请执行全部库存。”

“什么债务？”

“铺子的债务。”她说，“你爷爷一九九三年签的那份补充协议，里面有一笔‘管理费’。每年按铺子估值的百分之三计。三十年，滚下来是四百多万。”

我抬起头。

“四百多万。”

“这是他们的算法。”吴敏说，“算法是他们定的，你没法争。”

“有账吗？”

“有。”她说，“每年一张对账单，寄到铺子里。你爷爷签过十八张。”

我站起来，把第三格上的账本抽出来。

中间夹着一沓纸。对账单，一年一张，从一九九四年到二零一一年，每一张最下面都有爷爷的签名。

“他签了。”吴敏说，“不签，铺子当年就没了。”

“第四步呢？”我问，“断人。”

吴敏没有马上答。

她把那七页纸收起来，重新装进牛皮纸袋。

“第四步，我看过一次。”她说。

“什么时候？”

“三年前，城西有一间老字号药铺。”她说，“前三步走完了，铺子空了，人还在。”

“后来呢？”

“后来第四步。第四步不是打人，也不是威胁，是让这个人自己走。”

“怎么让？”

“断关系。”她说，“他老婆的单位调岗，调去外地。他儿子的学校说学位有问题。他妈的医院说床位紧张。每一件都合理合规，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每个人都说没办法。”

“三个月，他自己把铺子交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腊月二十法院来，是第几步？”

“第三步。”

“前两步开始了？”

“开始了。上周供电所来过一次，说线路检修。这周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上午在街道办碰见他们的人，在调这条巷子的用电档案。”

我把铜秤拿起来，又放下。

“吴敏，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我儿子昨天问我，妈妈，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管文件。”她说，“他说，那你不害人了吧。”

她抬起头。

“我说，不害人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房管所。

档案室在二楼，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女的。

“查什么？”

“槐树巷十七号，产权档案。产权人陈九斤。”

她敲了几下键盘。

“查不到。系统里只有二〇〇〇年以后的，之前的得调纸质卷。”

“那调。”

“调卷要填申请，三个工作日。”

“来不及。”

我从房管所出来，站在台阶上给赵四打电话。

“赵经理，我沈砚。”

“沈老板。”他那边很吵，“什么事？”

“想请你帮个忙。房管所调档案要三个工作日，我等不了。”

“您要查什么？”

“槐树巷十七号，一九九三年的产权档案。”

“查那个干什么？”

“有用。”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周跟档案科的张科长吃过饭。”他说，“您等我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回电话。

“搞定了。”他说，“您下午两点去，找张科长，直接调。别说是我的关系。”

“谢了。”

“别谢。”他说，“沈老板，我帮您这一回，是因为我看了那张规划图。”

“哪张？”

“后头围挡上那张。”他说，“图上有草地，有长椅，有小孩跑。就是没有一间铺子。我在这一片跑了六年拆迁，头一回见规划图上把老房子抹得这么干净。”

下午两点，我在档案室见到了张科长。

卷宗是牛皮纸的，很厚，打开有一股霉味。

“一九九三年的。”他把卷宗推过来。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十七页，停住了。

是一张表格，标题是“房屋典当登记表”。

表格上填着：

出典人：陈九斤。

承典人：永昌当。

房屋坐落：槐树巷十七号。

典当面积：一百六十平方米。

典价：人民币零元。

典期：三十年。

起止日期：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七日至二零二三年腊月二十七日。

备注一栏写着一行字，是钢笔写的，字迹是爷爷的：

“以铺养铺，以当养当。期内产权不动，期满归主。”

我把这张表看了三遍。

“张科长。”我说，“这个‘典价零元’，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要钱。”他说，“这种登记我们叫‘无价典’，很少见。一般是有特殊约定的，双方自己清楚。”

“这份表有法律效力吗？”

“有。房管部门正式登记过的典当关系，受保护。”

“典当期内，产权能处分吗？”

“不能。出典人不能卖、不能抵、不能赠，承典人不能转典。要处分，得先解除典当关系。”

我把那张表复印了一份，请张科长在复印件上盖了档案证明章。

从房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复印件举到路灯底下看。

“期内产权不动，期满归主。”

爷爷，你当年写这八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了今天。

回到槐树巷的时候，巷子里是黑的。

不是天黑。是路灯没亮。

我走到铺子门口，开门。

屋里一片黑。

我按开关，灯没亮。又按了两下，还是不亮。

“掌柜的。”

老周的声音从黑暗里出来。

“怎么回事？”

“停电了。”他说，“下午四点停的。我出去问了，说是这条巷子的线路检修，要停三天。”

我把手放下来。

“三天。”

“三天。”老周说，“冰箱里的东西，我都搬到后院了。天冷，冻得上。”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黑暗里，货架的轮廓还在。一格一格的，一百七十四个格子。

“老周。”

“嗯。”

“点上灯。”

“点了。”他说，“马灯在柜台上。”

我走进去。

马灯的光很小，照出柜台的一角，照出铜秤，照出一只搪瓷缸。

我坐下来，把那张复印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老周在马灯那边说，“他们开始了。”

“开始了。”

“第一步？”

“第一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掌柜的，我在这儿三十年，见过两回停电。”

“哪两回？”

“一九九八年三天，二〇〇六年五天。”他说，“您爷爷买了台发电机，放在后院，轰隆隆吵了三天。”

“发电机呢？”

“卖了。二〇一一年，铺子没钱，换了三百块。”

我把马灯往中间挪了挪。

“老周。”

“嗯。”

“这回不买发电机。”

“那怎么过？”

我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对着马灯的光。

“这回不用灯。”我说，“这回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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