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三次

周六那天，铺子里坐了三个人。

小海，小海他妈，还有老周。

小海妈穿了件新棉袄，暗红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她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小海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十点钟，苏晚从外面回来。

“开了。来了一百多，屋子坐满了。”

“讲的人是谁？”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苏晚说，“长得有点像广告上那张脸，但不完全像。他讲了一个小时，讲自己怎么从失业到主管。”

“有人问吗？”

“问了。讲到四十分钟，后排有个老头站起来，问：‘你就是广告上那个人吗？’”

“他怎么答？”

“他说是。”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头说：‘我见过广告上那个人，不是你。’”

“后来呢？”

“后来就散了。”苏晚说，“十一点半，人走了一半。剩下的在门口领礼品，一人一袋米。”

小海妈这时候开口了。

“那米是好米。”她说，“五常的。”

小海转过头。

“妈。”

“我没去领。”她说，“我就是看见了。”

下午四点，小海把他妈送回家，又回来了。

“掌柜的，我坐了一天。”

“坐了一天。”

“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就是干得最好的。”我说，“他们那边空了一半，你这边一个人没少。”

他笑了一下。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小海打来电话。

“掌柜的，我被辞了。”

“在哪儿？”

“公司。人事叫我来的。”

“理由？”

“说我入职材料造假。”

“什么材料？”

“他们说查不到我的社保记录。”小海的声音有点抖，“可我上了三个月班，工资是打卡的，社保是他们交的。”

“你先别签任何东西。”我说，“我过来。”

我到恒远建设的时候是十点半。

十九楼，前台换了人。

“找谁？”

“周小海。”

“他已经离职了。”

“他今天上午还在。”

“手续刚办完。”她说，“您是他什么人？”

“朋友。”

她拿起电话说了两句。

“方主管请您进去。”

方主管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原来吴敏那间。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很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沈先生。”他站起来，“我姓方，方志远。”

我没握。

他坐下了。

“周小海为什么被辞？”

“入职材料造假。”

“哪一份？”

“社保记录。”方志远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们查了，他过去三年没有连续缴纳记录。按公司规定，这种情况属于提供虚假材料。”

“他上三个月班的社保，是你们交的。”

“是。”

“那怎么会查不到？”

“因为他入职的时候，是以‘合作单位推荐’的名义进来的。”方志远说，“这类员工的社保，由推荐单位代缴，不进我们公司的账户。”

“推荐单位是哪家？”

“长明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文件上有小海的名字、身份证号、岗位、入职日期。最下面一栏印着四个字：长明商务。

“这个岗位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十月。”

“他十一月入职。岗位空了两个月，一直没人。”

“对。”

方志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我跟您说实话。”他说，“这个岗位是合作单位的要求。他们要推荐一个人，让我们接收。我们答应了。”

“为什么答应？”

“因为他们给我们介绍了一个项目。”方志远说，“城南一个养老社区的整体设计，合同额一千二百万。”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所以小海的岗位，是这笔生意的添头。”

“您可以这么理解。”

“现在为什么辞他？”

“项目黄了。”方志远说，“上周五长明通知我们，项目暂缓。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辞人是你们的决定？”

“他们通知项目暂缓。辞人是我们的决定。”

“这个决定是早就写好的。”

他没否认。

“沈先生。”他把眼镜戴回去，“我只是个执行的人。这个岗位从开出来的那天，就注定要被撤掉。周小海只是一个名字，填在这个位置上。”

“他签了三年的合同。”

“合同里有一条。”方志远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小字，“试用期内，因推荐方原因导致岗位撤销的，公司不承担违约责任。”

字很小，印在页脚，跟小海妈签的那份协议一模一样的位置。

“方主管。”我说，“你干这行多久了？”

“十六年。”

“十六年里，你签过多少份这样的合同？”

他把文件合上。

“沈先生，我送您出去。”

我从恒远建设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雪。

小海蹲在楼下，两只手抱着膝盖，工牌挂在脖子上，垂在雪地上。

“掌柜的。”

“起来。”

他站起来，把工牌摘下来，递给我。

“这个还要吗？”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记账。”我说，“这是第三次的开头。”

小海愣了一下。

“第三次？”

“第一次丢东西。”我说，“电动车，还有你妈的检查报告。第二次丢面子，十七张告示贴到你家楼下。这次是第三次。”

“第三次是丢工作。”

“不是。”我说，“丢工作只是开头。”

“那第三次是什么？”

“丢人。”

小海的脸变了。

“什么叫丢人？”

“字面意思。”我说，“丢东西，丢的是物。丢面子，丢的是脸。丢人，丢的是人。”

“丢了人会怎么样？”

“人会变轻。”我说，“你说话，别人听着像隔着一层；你站在那儿，别人看你会走神。到最后，你走进一间屋子，没人抬头。”

“会死吗？”

“不会。但会一直活着。”

“掌柜的。”

“嗯。”

“我不怕。”

“我知道。”

“我妈怕。”他说，“她今天早上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说让我带着上班吃。我没敢跟她说我被辞了。”

“你打算怎么说？”

“不知道。”

“那就先别说。”我说，“你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之后呢？”

“二十多天之后，你在我铺子里当的那笔就到期了。”我说，“到期那天，你要么把三次倒霉都受完，要么再当一次。”

“再当一次，当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们会来找你。”

“已经来了。”

“什么？”

“昨天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说是长明人生的客户服务。她说看到我的广告反响很好，问我愿不愿意做‘深度合作’。”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考虑。”

“她说什么？”

“她说，周先生，您现在没有工作，您母亲下个月要复查。我们这边可以给您一份工作，也可以在您母亲的事情上帮点忙。”

“她怎么知道你妈下个月要复查？”

小海没说话。

“她怎么知道你被辞了？”

“我不知道。”

“因为她比你先知道。”我说，“辞你这件事是他们定的。定完了，才轮到恒远通知你。”

雪越下越大。

小海的肩膀上落了一层，他没拍。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刚才在楼下蹲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要是我当初没来找你，直接去了城南那个先生那儿，会不会好一点。”

我看着他。

“会。”

他愣住了。

“会比现在好。”我说，“城南那位会给你八年，换一次面试、一次入职、三个月的体面。你现在会有工作，你妈有钱看病，你弟弟不用送外卖。”

“那你为什么……”

“因为八年之后你就没了。”我说，“不是死，是没了。你会在四十岁那年，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小海打了个冷战。

“可我现在也快没了。”

“你现在还在。”我说，“你现在还能站在雪地里，跟我说话，还能想着你妈早上给你煮了两个鸡蛋。这些还在。”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坑。

“掌柜的。”

“嗯。”

“我能不能再当一次？”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赎期没到。”我说，“你当的那三个月，还没走完。走完之前，你不能再当。这是规矩，也是保护。”

“保护什么？”

“保护你不至于把自己一次卖光。”

我把他的工牌放进口袋。

“跟我回铺子。”

“干什么？”

“记账。你这三次，一笔一笔我都得写清楚。将来有人问，你拿得出来。”

他跟着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掌柜的。”

“嗯。”

“那女的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先生，您那位掌柜的，铺子撑不到腊月二十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