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地下二层

腊月二十三，小年。

白天我照常开门。来了四个人，两个赎当的，一个问路的，一个什么都不当，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支烟，走了。

天黑得早。六点半，巷子里的灯全亮了，光是黄的，照在雪水上，像一层油。

七点，小满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

“掌柜的，东西齐了。”

纸箱里是四样东西：***电、一卷胶带、两副手套、一盒电池。

“手电不够亮。”我说。

“这个够。”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只，铝壳的，很沉，“工地上用的，能照三十米。”

“你从哪儿弄的？”

“我们站点有。”他说，“我跟人说灯坏了，换一只。”

“这叫偷。”

“这叫借。”小满说，“我明天还。”

苏晚七点十分到，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一支笔。

“走。”

车停在后街。从后街到长明大厦，要走八分钟。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便利店开着，玻璃门上贴着春联，福字倒着。

长明大厦的大堂这个点还亮着，前台没人，只有保安在监控屏前面坐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我们没走大堂。

苏晚带我绕到大楼西侧，那里有一道防火门，门上的锁是新换的，刷卡。

“这个门通楼梯间。”她说，“楼梯间往下走三层，是设备层。”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消防的人。”她说，“设备层有独立的排风，风口在大楼背面，我数过，比图纸上多两个。”

防火门是虚掩的。

我心里一沉。

门没锁，说明有人刚进去，或者有人故意留着。

“等等。”

我拉住苏晚的手腕。

“怎么了？”

“门开着。”

“也许保安忘了。”

“保安不会忘。”我说，“这个门有电磁锁，断电才开。断了电，监控室会报警。”

我把手电关了，站在门边听。

里面很静，只有风管的声音，低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三十秒之后，门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走得急，鞋底在地上蹭；轻的那个走得很稳，一步一步，间距一样。

脚步声往上走，走远了。

“赵启明。”苏晚小声说。

“你怎么听出来的？”

“他左脚跟有毛病。”她说，“上次在法院门口，我听他走了二十米。”

我等了一分钟，推门进去。

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墙上刷着绿漆，漆掉了一半。我们往下走三层。到第三层，台阶到头了，前面是一道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我往回退了一点，再转，里面“咔”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不长，二十来米，两边是铁皮柜，一排一排，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柜子上有编号，白漆写的，字号一样。走廊尽头有一盏灯，罩着一个铁网罩，光是白的，很亮。

灯下挂着一块牌子：档案室。

“长明灯。”苏晚说。

“什么？”

“这盏灯。”她抬了抬下巴，“一直亮着，不关。你看见没有，灯罩上没有灰。”

我走过去，抬手摸了一下灯罩。是温的，一点灰都没有。

走廊里有除湿机，嗡嗡地响。空气干得嗓子发紧。

“找一九九三年的。”我说。

“编号怎么排？”

“按年份。”我指着最近的一排柜子，“这边是新的，往里是老。”

我们往里走。柜子上贴着标签，一年一张。二〇二三，二〇二二，二〇二一。走到走廊中段，标签变黄了，字是手写的。二〇〇五，二〇〇四，二〇〇三。

再往里，灯光暗下来。

“手电。”

苏晚把手电递给我。光柱打过去，照见最后一排柜子。柜子是灰的，漆皮起了一层，标签贴了三层，最上面一层写着：一九九三。

“就是这个。”

柜门上有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铜的。我拿钥匙试了试，不对。钥匙是开走廊那道门的。

“砸？”

“不用。”苏晚蹲下去，从包里拿出一根发卡。

“你还会这个？”

“采访过开锁的师傅。”她说，“他教过我，说女孩子一个人住，得会。”

她把发卡掰直，插进锁孔，手腕轻轻转。转了十几下，锁开了。

“你手很稳。”

“写稿子写的。”她站起来，“手不稳，字就歪。”

柜子里是档案袋，一袋一袋立着，袋子口用棉线缠着，线头压在下面。我抽出最上面的一个。

袋子上写着：一九九三年，补充协议，正本，一份。

我把线解开。

里面是三张纸，纸已经发脆，边缘发黄。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是正文，第三页是签章页。

我把三张纸摊在柜子顶上，手电照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永昌当与长明号关于城南槐树巷十七号之补充协议。”

第二页是条款，一共九条。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七条，我停住了。

“第七条，铺主不得续任。铺主身故、失踪、丧失行为能力者，其继任者须经长明号核可。”

下面还有一个句号，句号后面，纸是空的。

但是空的地方，纸面不平。

我把手电压低，让光贴着纸面扫过去。

光一斜，纸上的凹痕就出来了。

那一行字被人用刀片刮掉，又用墨涂过。刮的时候用力不均，纸的纤维被压下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沟。

沟里有字。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除非铺主以己身入当。”

苏晚凑过来。

“什么？”

“第七条后面还有一句。”我说，“被人刮掉了。”

“写的什么？”

我又念了一遍。

“除非铺主以己身入当。”

她没说话。

走廊那头的除湿机忽然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把三张纸叠好，塞进内袋，贴着胸口。

“走。”

“原件你拿走？”

“拿走。”我说，“但得留个记号。”

柜子最下一层，放着一个铁盒。

盒子不大，跟鞋盒差不多，漆是军绿的，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锁，锁上贴着一条胶布。胶布上写了两个字：未结。

“打开看看？”

“不看。”我说。

“为什么？”

“未结的意思是，还没结完。”我说，“没结完的东西，现在打开，就得现在接。”

苏晚把手电照在铁盒上，照了很久。

“上面有编号。”

我凑近看。胶布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钢笔写的，褪得几乎看不见：一至一七三。

“一百七十三笔。”她说，“全在这儿。”

“不是全在这儿。”我说，“是这儿的每一笔，都还没结完。”

我把铁盒推回原位，让它正对着柜门。

“为什么摆正？”

“摆正了，下回有人来，就知道东西动过，又放回去了。”

我从包里摸出笔，翻开柜子里的借阅登记本。本子是空的，一九九三年到现在，一笔都没记。

我在第一行写下：

“腊月二十三，借阅人：沈砚。事由：查第七条。”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苏晚看着我。

“你写自己的名字。”

“对。”

“他知道你来过了。”

“我要他知道。”我说，“偷偷进来，叫偷。写了名字，叫借。借是要还的，还的时候，就得见面。”

我们往回走。

走到走廊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

灯还亮着，光很白，落在铁皮柜上，柜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只有灯罩上没有灰。

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启明。

那个人穿深色夹克，个子不高，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在灯影外面，看不清。

“沈掌柜。”他说，“灯给你们留着，路也给你们留着。”

“你是谁？”

“陆总的司机。”他说，“陆总说，看完就上去，他在二十三层等您。”

“这么晚他还在？”

“他一直在。”那人说，“从初一开始，他每天晚上都在。”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电梯在左手，B1按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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