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七条

二十三点四十，二十三层。

走廊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脚的射灯，一盏一盏，照在墙上。墙上挂着照片，黑白的，是长明号刚成立那几年，一群人站在一间小办公室里，笑得很拘谨。

陆敬堂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水。

“来了。”

“你早知道我要来。”

“我猜的。”他说，“你今天下午给档案馆打电话，调图纸，档案馆的人是我以前的下属。”

“你在这儿等我，想说什么？”

“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中间一张会议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放大镜，一盏台灯。

“坐。”

我坐下。苏晚站在我身后。

“第七条。”陆敬堂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

“刮字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柳长明。”

“不是。”他说，“是我师父。”

“你师父？”

“一九九三年，长明号只有九个人。我师父姓陈，管文书，写字很好看。”陆敬堂把水杯放在桌上，“那天晚上，柳长明让他刮掉那一行。他不肯，柳长明说，你不刮，我刮。他就自己动手了。”

“他人呢？”

“九七年死了。”陆敬堂说，“肺癌，五十九。”

“你告诉我这个，想换什么？”

“换你听我说完。”他拉开椅子坐下，“沈掌柜，你爷爷当年留这一手，不是为了让你续任。”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有资格谈。”他说，“续任是假的，谈是真的。一个人只要有资格坐到桌子前面，他就不会被人从窗户扔出去。”

“现在柳长明让我坐桌子了吗？”

“明天。”陆敬堂说，“他会来。”

“他原定二十七。”

“他提前了。”陆敬堂说，“因为今天下午，报社那边又有人打电话，问康宁的事。他坐不住了。”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陆敬堂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一个月里，所有推着这件事往前走的手，都不是你们的。”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只手稳得不像人。”

我把怀里的三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原件我拿走了。”

“我知道。”他说，“借阅本上你写了名字。赵启明看见了，气得把本子撕了。”

“撕了？”

“撕了，又粘回去了。”陆敬堂说，“他不敢不粘。那本子是一九九三年的，纸一碎，就没了。”

他把放大镜推过来。

“你看看第三条。”

我翻开第二页，找到第三条。

“第三条，当物之权利，于当期内归承典人使用，期满归当主。承典人不得转当、不得拆当、不得分当。”

“看见没有？”陆敬堂说，“不得分当。”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分铺，就是违约。”他说，“你一违约，对契上那句话就生效：此三条若破其一，铺子归长明号，掌柜归我。”

“第四条呢？”

“第四条，当主须亲至。赎当、续当、转当，都得本人站到柜台前面来。”陆敬堂说，“这一条是防代办的。你爷爷写条款的时候，把人性算得很准。人只要肯替别人跑一趟，就一定肯替别人做主。”

“第五条。”

“第五条，账期以入账日为始，不以签约日为始。”他说，“这一条最狠。签约是一天，入账是另一天。中间差的那几天，不算利息，算人情。”

我把纸往前推了推。

“你父亲那笔当，什么时候到期？”

陆敬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四月初七。”

我抬起头。

“他保险柜里那张纸上，写的也是四月初七。”

“那张纸是我放的。”他说。

“你放的？”

“三年前。”陆敬堂说，“我算出来的。他那笔当是一九七三年入的，三十年，续过两次。每续一次，都要拿东西抵。第一次抵的是他老婆的寿，第二次抵的是他儿子的十年。”

“他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他儿子只知道那一年，自己什么都没记住。”

我把三张纸摞齐，边角对齐。

我把纸合上。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怕。”

“你希望我怕？”

“我希望你不怕。”他说，“你怕了，明天就没有人跟他谈。他不谈，就直接动手。他一动手，这条巷子就没了。”

“你在长明号干了几年？”

“十四年。”

“十四年，你为什么帮他？”

“因为我欠他一条命。”陆敬堂说，“十四年前我女儿要换肾，配型配不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三个月。他来找我，说能配。”

“配上了？”

“配上了。”他说，“我女儿今年十四岁，上初二。”

“代价呢？”

“代价是我这十四年。”他说，“我给他做事，做到他不需要我为止。”

“什么时候不需要？”

“快了。”他说，“我看得出来。他最近开始记不住事，昨天开会，他把同一个人的名字叫错了三次。他七十三了，他的当快到期了。”

“到期会怎么样？”

陆敬堂看着我。

“你是掌柜，你该比我清楚。”

我把三张纸收起来。

“陆总。”

“嗯。”

“你女儿知道吗？”

他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

“为什么？”

“知道了，她就得替你记着。”我说，“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记着，是要付利息的。”

“陆总，还有一件事。”

“说。”

“档案室那盏灯，为什么不关？”

“不是我让留的。”他说，“一九九三年装上，就没关过。换过四次灯泡，每次都是他亲自换。”

“为什么？”

“他说，铺子里有当没结，灯就不能灭。”陆敬堂放下杯子，“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说过像人说的话。”

我站起来。

“明天他要是问起原件，你就说，我拿走了。”

“他会问。”

“他问了，你就说，我看见第七条了。”

陆敬堂看着我，很久。

“沈掌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逼他提前动手。”

“他已经在动手了。”我说，“今天一天，巷子里三户人家出了事。”

陆敬堂没接话。他把桌上那份文件收起来，锁进抽屉。

“三点二十。”他忽然说。

“什么？”

“钟。”他说，“你铺子里那座钟，是不是走到三点二十就停？”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有一台。”陆敬堂说，“一模一样，也停在三点二十。”

下楼的时候，苏晚一直没说话。

走到后街，她才开口。

“他为什么帮你？”

“他不是帮我。”我说，“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什么后路？”

“他女儿十四岁。”我说，“他要是哪天不干了，他女儿得有人看着。”

“你觉得他会来找你？”

“会。”我说，“但不是今年。”

车开到巷口，我让小满停下。

巷子里黑着，只有铺子门口那盏灯亮着。灯光照在门楣上，半块匾挂在那儿，“永昌”两个字被照得发白。

“苏晚。”

“嗯。”

“第三条，不得分当。”

“我听见了。”

“所以我不能分铺。”

“那怎么办？”

我看着那块匾。

“铺子不能分。”我说，“但当票可以分。”

“什么意思？”

“铺子是铺子，当票是当票。”我说，“铺子一份，当票十一份，一份押一户。他动铺子，得先动十一张票。”

苏晚看着我。

“这不是违约？”

“这是当。”我说，“当票上写的是当物，不是铺子。”

“当物是什么？”

我把门推开。

“还没想好。”我说，“但我有一样东西，能当十一次。”

屋里，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抹布，没有擦。

“掌柜的。”

“嗯。”

“第七条底下那行字，您看见了？”

“看见了。”

“您知道那行字，是谁让写的吗？”

“我爷爷。”

“不是。”老周说，“是铺子让他写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