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断关系

腊月二十三，小年。

早上赵婶送来一盘灶糖，糖是自家熬的，切成小块，粘牙。

“沈老板，尝尝。”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糖粘在上颚上，说话漏风。

“甜。”

赵婶把盘子放在柜台上，笑了一下，又收住。

“沈老板，我儿子昨天回来了。”

“赵磊？”

“嗯。”她说，“回来吃饭，吃了两口，把碗放下，说妈，我调岗了。”

“调到哪儿？”

“供热公司，泵站。”她说，“在南郊，离城里四十公里。上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一个人看泵。”

“他自己报的？”

“不是。”赵婶说，“他说是所里开会定的，名单贴在墙上，一共七个人，全是这半年提过意见的。”

我把糖咽下去。

“什么时候去？”

“初八。”她说，“他昨天夜里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抽烟。他不抽烟的。”

“赵婶。”

“嗯。”

“这两天，家里别收别人送的东西。”我说，“尤其是单位发的、公司送的、说不要钱的。”

“为什么？”

“因为送了东西，就有个由头。”我说，“上门送东西的人，回头能说一句，我们是去慰问的。”

赵婶看着我，手里的盘子往下沉了沉。

“沈老板，是不是因为我们签了那个字？”

三天前，巷子里按了十一个手印，她按的是第三个。

“不是。”我说，“是因为你们住在这条巷子里。”

九点半，我去了老陈的理发店。

店在巷子中段，一间半的门脸，玻璃门上贴着“理发十元”，贴了很多年，纸都黄了。

门开着，里面没人。

老陈坐在转椅上，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他手里捏着一把剃刀，刀刃打开着，搁在膝盖上。

“老陈。”

他没回头。

“今天不剪了。”

“怎么了？”

“早上来了三个人。”他说，“一个穿制服的，两个不穿的。穿制服的拿出一个本子，说是卫生检查，让我把证拿出来。”

“什么证？”

“健康证，执照，租赁合同，还有一张消防安全承诺书。”他说，“前三个我有，第四个得房东盖章。我租这店十九年，房东换了三个，最后一个在海南。”

“然后呢？”

“然后他们开了单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台面上，“罚款两千，限期七天整改，逾期停业。”

我看了一眼单子，字是打印的，章是红的。

“两千。”

“两千不多。”老陈说，“问题不在这两千。”

“在他们走的时候，有一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陈抬起头，“他说，陈师傅，这条街要拆了，您这么大岁数，别折腾了。您要是愿意，我们公司可以帮您找个新店面，租金好说。”

“哪个公司？”

“他没说。”老陈说，“但他给我留了一张名片。”

他把名片递给我。

名片是白底的，上面一行小字：恒远建设，城市更新事业部，业务经理，赵四。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更小的字：为城市留一点旧，为生活添一点新。

“赵四。”我说。

“你认识？”

“认识。”我说，“三年前他挨家挨户量过门脸，收了三家店的定金，跑了。”

老陈把剃刀合上，放回抽屉。

“沈老板，我问你一句实话。”

“问。”

“这铺子，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你要是撑不住，早点说。”他说，“我七十一了，手开始抖。上个月给一个老客刮脸，刮破了一道口子。”

他伸出手，摊在台面上。

手是抖的，很轻，但看得见。

“我不怕关门。”他说，“我怕的是，关得不明不白。”

十一点，我去了巷口的早点摊。

摊子没了。

原来摆摊的地方空着，地上还有一圈油印，圆的，是蒸笼压出来的。老吴蹲在那圈油印旁边，抽着一根没点的烟。

“老吴。”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掌柜的。”

“摊子呢？”

“收了。”他说，“八点来的，四个人，开着车。说我占用消防通道，让我把东西搬上车。我说我摆了十四年，他们说十四年也是占。”

“东西呢？”

“在后头巷子里。”他站起来，“锅还在，蒸笼碎了两个。”

后巷里停着他的三轮车，一口铝锅，几个笼屉，一袋面。笼屉的竹篾散了两层。

“他们还说什么？”

“说让我去所里领。”老吴说，“领的时候要交保管费，一天三十。”

“你去领吗？”

“领。”他说，“锅是我的，我娘留下的。”

“掌柜的，我不明白。”他说，“我摆了十四年，一个月交三百块卫生费，收据都留着。怎么一夜之间，我就成了占道的了？”

“因为有人想让你走。”

“谁？”

“想清这条街的人。”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走。”他说，“我没地方去。我儿子在里头关着，我老婆瘫在床上。这摊子一天能挣一百二，够我们仨吃饭。”

“摊子没了，你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实在不行，我把老家的房卖了。”

“别卖。”我说，“房子卖了，你就真没根了。”

“那我当东西。”他说，“掌柜的，我这儿有一样东西。你看值不值钱。”

他从怀里摸出一杆小秤，枣木的，秤星是铜丝嵌的。

“我爹挑担子卖豆腐，用了三十年。”

“这秤不当。”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的手艺。”我说，“摊子能找回来，手艺找不回来。”

我把秤塞回他手里。

“老吴，你听我说。”

“嗯。”

“这两天，会有人来找你。”我说，“穿得体面，说话客气，跟你说可以帮你把摊子要回来，只要你签一张纸。”

“什么纸？”

“一张委托书。”我说，“签了，你的摊子就归他们管。他们替你要，要回来了，摊位费涨三倍。要不回来，你连索赔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签。”

“他们会给你钱。”

“我不签。”老吴说，“我这辈子就签过一次字，签的是我老婆的手术同意书。签完她就瘫了。”

下午两点，小满来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没下来，坐在车上发呆。

“掌柜的。”

“进来。”

他进来，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屏幕是灰的，中间一行白字：账号异常，接单受限。

“封了？”

“封了。”他说，“今天早上六点。我昨天晚上跑了十七单，全是正常的。申诉了三次，都是自动回复。”

“站点怎么说？”

“站长说，让我等。”小满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是我们站点的名单，我的名字被划了一道。”

我在柜台后面坐下。

一上午，三件事：调岗，罚款，收摊。

断水、断电、断客、断账、断人。吴敏那份《清铺作业指导书》上，第四步是断人。前三步让铺子做不成生意，第四步让铺子没有人。

“掌柜的。”小满说，“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弄我？”

“因为你天天往这儿跑。”我说，“你天天来，这条巷子就有人气。有人气，铺子就不算空。”

小满低下头。

“那我以后不来了。”

“你得来。”我说，“明天开始，你一天来三趟。早上、中午、晚上，车停在门口，进门喝一杯水，再走。”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是这条巷子没有人。”我说，“那我们就让它有人。”

四点，老周从里屋出来。

他这几天话少，睡得也少。夜里我起来，常看见他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睁着。

“想出办法了吗？”

“想出一个。”

“什么？”

“分铺。”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铺子不能分，当票能分。”我说，“十一户，一户一张票。票底下加一行字：此票与铺子十一分之一相抵，动此票，须十一票同意。”

老周慢慢坐下。

“分铺是把一个铺子，拆成十一个铺子。”他说，“拆完了，铺子还叫铺子，但不是原来那个铺子了。”

“我知道。”

“您爷爷分过一次。”老周说，“一九九三年。分了七份，分了三天，最后一份没分出去。第三天夜里，秤裂了。”

“秤裂了会怎么样？”

“秤是铺子的规矩。”老周说，“秤裂了，铺子就认不出人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

“您还要分？”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十一张空白的当票，放在台面上。

“要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动了十一个人。”我说，“一个人扛，扛不住。十一个人扛，压不下去。”

老周看着那十一张票，看了很久。

“掌柜的。”

“嗯。”

“您想好当物了吗？”

“想好了。”

“什么？”

我把手放在柜台上。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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