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实习泡汤

广州三月份的天气就像一锅煮过头的老火汤一样，又闷又潮湿，并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陈嘉豪坐在学校礼堂最后一排的位置上，他的白色厨师服后面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这件厨师服是妈妈去年在大排档后厨给缝制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嘉豪卷起了自己的袖子，在手臂内侧留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烫伤疤痕，这是他在十二岁时帮妈妈炸春卷时留下的纪念品，形状像一个歪嘴的月亮一样。

“都到了吗？“班主任李老师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了推，手里拿着一叠皱巴巴的通知单，“今天是实习动员大会，非常重要，请同学们一定要认真听。”

嘉豪打了个哈欠，眼睛望着礼堂外面。操场旁边的木棉花开得非常嚣张，红得就像一锅煮过头的辣椒油一样。他认为，在这样的天气里站在灶台上简直就是一种酷刑，但是总比坐在那里听废话要好一些。

“咳咳，”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并且带有电流的声音，“根据学校的惯例，在高二下学期结束之后，大家就要进入为期半年的实习阶段。”

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把一张通知单翻到了第二页。

实习单位都已经确定下来了，大部分的同学都分配在广州本地的酒楼或者餐厅里，只有少数几个人被分派到佛山或者东莞去……

嘉豪的耳朵动了动。他分到的单位是「白云楼」，广州老字号的粤菜酒楼，据说后厨有三十个灶台，每天要接待上百桌客人。那是他爸生前工作过的地方，虽然他爸去世时他才十二岁，但他一直记得那栋白色的大楼，和他爸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油烟味。

“白云楼啊，”林小杰站在嘉豪旁边的时候把头侧向一边，黑色的眼镜滑到鼻子上去了，他用手去推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个小缝，“豪哥，听说那里的行政总厨是你的父亲的老同事？这一波稳住了，富贵不能忘。”

“稳什么啊。”嘉豪压低声音说：“我自己都做不好白切鸡的鸡皮，去了也会被骂。”

“不是吧阿sir，”林小杰撇了撇嘴，手里转着一串佛珠，这是他妈从潮州开元寺求来的，珠子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了，“你谦虚了。上一次刀工课的时候你切的那盘土豆丝薄得都可以透光了，老师差点儿在当场给你发奖状。”

“那就是刀工课，并不是灶台课。”嘉豪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这是他紧张的时候的习惯性动作，“炒菜和切菜是两回事。刀工好有什么用处呢？”

“可以啊，”林小杰笑得很难看，“切好给客人吃不就是饭了吗？”

嘉豪懒得理他，转头看向礼堂前方。李老师的脸色突然变了，手里的通知单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嘉豪注意到，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是大事不好的前兆。

“同学们”，李老师的声音忽然降低了一个档次，好像在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大家千万不要跳楼，刚才接到通知说白云楼……出了点问题。”

在礼堂里静了一秒钟之后就沸腾起来。

“怎么了？”前面的一个女生叫道，“我的表哥在白云楼做经理，他说过要罩住我的！”

“是不是要装修呢？可以等一等啊。”

“会不会是破产了呢？我听说上个月他们家的营业额……”

“闭嘴！”李老师敲了一下桌子，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声音，大家捂住耳朵，“白云楼……白云楼由于经营不善，在上周末向法院提出了破产申请。也就是说所有的分配到白云楼的学生都失去了实习的机会。”

礼堂里面非常安静。

嘉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白云楼是什么意思呢？他的父亲在白云楼工作了十五年，是在他记忆中一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白云楼。

“不就是阿sir吗。”林小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是这一次并没有嘲笑的意思，而是震惊，“白云楼？倒闭了？那么我们的实习怎么办呢？”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学校正在紧急联系其他合作单位，但目前……大部分酒楼都已经招满了实习生。”

“有些同学要自己找实习单位，或者……”她停顿了一下说，“等着学校再作决定。”

“下一次会议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后排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地说，“下个月就出发了。”

“具体的时间……还没有确定。”李老师的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

“待定？”那男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爸已经给我在白云楼隔壁租了房子！押金都交了！你现在告诉我待定？”

“是啊！为了这次实习的事情，我已经放弃了暑假的工作了。”

“学校为什么不早点通知呢？早些时候就可以找到其他的工作机会了。”

礼堂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人哭了，有人骂了起来，还有人拿出手机疯狂地打电话。嘉豪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被人用锅铲在头上敲了一下。

白云楼倒闭了。那么他去哪实习呢？回老家的大排档？可以是可以，但是大排档算作正规的餐饮企业吗？能够盖上学校实习章吗？

更重要的是他的妈妈一个人经营着那家大排档，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进货，晚上十一点才收工，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浸泡在洗洁精水中而变得像胡萝卜一样肿胀。嘉豪一直希望能够成为一名像爸爸一样的大厨，并且自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酒楼，这样妈妈就不用再起早贪黑了。现在连实习的地方都没有了，还说什么梦想呢？

豪哥林小杰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他，“你没事吧？脸色苍白得像白切鸡一样。”

“没事。”嘉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说：“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这是灾难好吗！”林小杰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佛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他妈连行李都收拾好了！我跟我妈说我要去广州最高档的酒楼学厨，结果现在告诉我酒楼没了？”

他说得越来越激动，声音也变得很尖锐。

“我妈会杀了我的！她会拿那把切潮州牛肉的刀追杀我的！”

“冷静一些。”嘉豪按住了他的肩膀，但是自己也发抖了，“李老师不是说要联系其他的单位吗？”

“联系个鬼”林小杰翻了个白眼，眼镜滑了下来又推上去，“你没有听见吗？大部分都已经招满了我们是中专生，并不是本科生，而酒楼更喜欢招收本科生做实习生。”

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就是这样的。”

“我们连备胎都不算，只能算是空气。”

嘉豪没有办法去反驳。林小杰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在这个城市里，中专生的身份就相当于一块过期的腐乳一样，虽然还有点味道但是没有人敢吃。

“怎么办呢？”嘉豪小声地说道。

“怎么办呢？”林小杰把佛珠塞到校服口袋里，双手插在口袋中数着手指，“各自回家、各找各妈。我去潮汕帮妈妈看小吃店，你去大排档帮你妈洗盘子。周柏文回顺德卖双皮奶，梁美琪继续拍摄她的短视频。“

看了眼角落里的何晓晓之后，他的声音就变小了很多。

”何晓晓……应该还会继续藏在角落里不说话吧。“

嘉豪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在礼堂的另一侧看到了四个人正在向这边张望。

周柏文，中等个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卷起袖子放在裤子里面，背上背着一个洗得非常干净的帆布包，并且这个包上的绳子已经被缝补了三次。他推了一下银边细框的眼镜，向嘉豪点了点头，神情十分严肃，就像是参加葬礼一样。

梁美琪站在周柏文旁边，栗棕色的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青。她正在疯狂打字，指甲上涂着粉色的甲油，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嘉豪不用看都知道，她不是在发朋友圈就是在发微博，标题估计已经想好了：【震惊！广州老字号酒楼倒闭，数百名中专生实习泡汤。】

何晓晓躲在梁美琪后面，几乎被她的影子吞噬了。瘦弱的小女孩穿着 oversized 的卫衣，齐刘海遮住了半个脸庞，双手紧紧抓住一本黑色笔记本，《味道日记》上面写着三个字，边缘都已经卷曲了。她的眼睛盯着地面，好像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蘑菇一样。

”看来我们的豪哥也中招了。“梁美琪收起手机，穿着一双带跟的凉鞋走过来，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她今天化了全妆，眼影是橘红色的，就像两颗成熟的柿子一样，“白云楼对吧？我也被分到了那里，并且还打算利用你的人际关系来走后门呢。”

“不用再走后门了”，林小杰插嘴道，“门自己塌了。”

”不要说话了，哑巴毒舌。“梁美琪瞪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过身去对嘉豪说：“你还好吗？白云楼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吧？”

嘉豪一愣之间。没有想到梁美琪会知道这件事情。除了……之外没有跟别人说过关于白云楼的事情。

”不是我说的。“周柏文突然说了起来，声音很温和，就像一碗放凉了的粥一样，“上回你喝醉的时候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喝醉的？“嘉豪皱起了眉头。

上个月林小杰过生日的时候，周柏文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白光，“你还记得吗？”

“你说白云楼的清蒸石斑是广州最好的，因为你的父亲曾经做过。”

停顿了一下之后，把目光投向了嘉豪的脸庞上。

”你说你要去白云楼实习，并不是为了学习技能而是……“

“够了，够了！”嘉豪挥手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耳朵有些发烫，“陈年旧事就不提了吧。”

“不是啊阿sir”，林小杰笑得很狡猾，“豪哥也会害羞吗？拍照、拍照，绝了，这一波流量就来了。”

”拍你个头。“嘉豪打了林小杰一下后脑勺，力度适中，并且把他的黑框眼镜打飞出去了大约半米远。

”喂！很贵的！我妈给我配的花了三百块！“林小杰蹲下去捡眼镜，嘴里还在碎碎念，”暴力狂，熊大，豪哥，你这种人活该单身一辈子……“

”他已经单身一辈子了，“梁美琪补刀，”十七年零三个月，可喜可贺。“

嘉豪懒得跟他们斗嘴。他的目光投向了何晓晓身上。那个女孩一直低着头，手中的笔记本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晓晓？”嘉豪走到她的面前，并且蹲下身子使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你被分到哪里去了？”

何晓晓抬起头来，齐刘海后面的眼睛又黑又亮，好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曜石一样。她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声音非常微弱：“……白云楼。”

”你也是白云楼吗？“嘉豪睁大了眼睛，”那么现在怎么办呢？家里……有地方让你实习吗？“

何晓晓摇了摇头之后又低下头去，在笔记本封面上抠来抠去。嘉豪发现她的指甲很短，并且有些发白，这是经常接触食物留下的痕迹。

“她的父母本来就不赞成她学习厨艺，所以。。。”梁美琪叹了口气，声音中没有平时那么嘈杂了，反而多了一些真诚的担心，“如果没有找到实习的地方的话，她的父母大概就会逼着她回家结婚。”

“什么？？？”嘉豪突然提高嗓门问道，“那人是谁？今年多少岁？”

“三十二。”梁美琪回答。

嘉豪觉得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上头顶。他站起身来的时候，拳头捏得非常紧。

“这是卖女儿啊！不可以让晓晓回去。”

“你怎么这么激动呢？”林小杰已经戴上眼镜，并且正在用校服袖子擦拭着自己的眼镜，“晓晓的事情我们会管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五个人都没有实习的地方。”

擦眼镜的手停住了，声音也变低了。

“白云楼一垮台的话我们就都完了豪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回你妈的大排档？”

嘉豪没回答。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两个字：老妈。

走到礼堂的一角之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抽油烟机的轰鸣，还有客人喊「老板娘，加双筷子」的喧哗。然后，他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嘉豪，放学了吗？”

“刚开完会。”嘉豪压低声音，“妈，白云楼倒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的实习怎么办呢？”

嘉豪的声音有些发紧：“学校说可能会有其他单位。”

电话那边又是很长时间没有回应。嘉豪可以听见电话里面大排档的声音很大，妈妈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就像一片叶子掉进油锅里一样转眼就消失了。

嘉豪妈妈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你回来帮妈妈好吗？虽然大排档很小，但是也是正规经营的，学校的章……妈妈会去找街道办的人帮忙盖一个。”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秒钟。

“你先回来，帮妈炒菜，妈一个人……有点撑不住了。”

嘉豪的心脏突然间抽了一下。妈妈就是这样的人，宁愿自己累死在灶台上也不愿意向儿子抱怨。她说“有点撑不住了”，那么实际上的情况应该是快要垮掉了。

“妈，大排档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边传来了窸窣声，好像是妈妈在用手帕擦汗或者擦眼泪。接着她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装作很轻松的样子，但是尾音有些发抖：“隔壁新开了一个连锁快餐店，卖的是预制菜，非常便宜，所以很多顾客都跑了过去。”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把声音放得很小。

“妈想着，要不把大排档关了，找个厂子给人做饭去……”

“关了？”嘉豪的声音拔高了，“那爸留下的……”

“你爸已经去世五年多了，”嘉豪妈妈突然变得很严厉，就像一块被冻住的豆腐一样，“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来帮助我吧，我们母子二人一起想办法其他的出路。实在不行的话就去送外卖吧，总比在大排档里熬死好一些。”

嘉豪拿着手机。看向礼堂外面那棵木棉树上开得正艳的红花，在阳光照射下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一样刺眼。突然之间想到了自己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嘉豪啊，好好学习做菜吧，不要让……不要让粤菜在你的手中断掉。”

当时他才十二岁，并不知道“断了”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已经十七岁了，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但是又觉得更加不懂了。

“妈，”他深吸一口气，“我再想想办法。你给我三天时间，如果我找不到实习单位，我就回去。”

“三天？”他的母亲带着怀疑的语气说，“你有什么样的方法？”

“不知道，”嘉豪诚实地说，“但总有办法的。妈你等我。”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向聚集在他身后的四个人。

林小杰正在转动着他的佛珠，并且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周柏文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着，好像要找到什么一样。梁美琪已经化好了妆，在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看自己的睫毛是否整齐何晓晓仍然站在原地，手中的笔记本握得更紧了。

“我妈的大排档也快撑不住了，”嘉豪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连锁快餐店开在隔壁，客人跑光了。我妈说，如果我找不到实习，就回去跟她一起关张大排档，然后去送外卖。”

“送外卖吗？”林小杰睁大了眼睛，“豪哥，你是？送外卖？把这张脸塞进电动车头盔里，顾客一看就会吓死，以为黑社会的人来收保护费了。”

“我没有开玩笑了。”嘉豪看着他，眼神很坚定，就像一头倔强的老牛一样。

林小杰的笑容已经凝固住了。和嘉豪认识三年多了，知道这个人平时憨厚得像一个馒头一样，但是认真起来的时候，十头牛也拉不动。

“那……那我们怎么办？”梁美琪放下手机，声音里少了平日的跳脱，“我也找不到实习。我妈说，如果我这次实习单位黄了，就让我去她朋友的服装店卖衣服。”

“我回顺德，”周柏文抬起头，声音平铺直叙，“我爸的甜品铺需要人手，我可以去帮忙。但那样的话，我这三年中专就白读了。”

“我回潮汕，”林小杰耸耸肩，但眼神躲闪，“帮我妈看小吃店。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早就想让我回去了。”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何晓晓。那个女孩子仍然低着头，但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几个字：“……嫁人。”

“嫁个屁！”嘉豪暴喝一声，吓得何晓晓往后退了半步，“谁也别想嫁人！谁也别想回去！我们五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这四张年轻而迷茫的脸，“我们一起想办法。三天，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我们还找不到出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三天之内可以想到什么方法呢？”梁美琪苦笑着说道，“豪哥，你也不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嘉豪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那是从爸爸那里得到的一个东西，除了手艺之外唯一的遗产，“但是我是陈嘉豪。我父亲在白云楼工作了十五年，从洗碗工做到主厨，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神灵相助才做到的，而是依靠自己的双手。的手很大，手指很粗壮，在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的伤口，这是上星期切姜片留下的。”

看着他的手看了三秒钟之后突然笑了出来，没有心机但是又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

“不是吧阿sir”，把佛珠放进口袋里，并且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你的台词是从哪一部港片里面抄来的？太老套了。但是我很喜欢。三天就是三天，豪哥，陪我玩一局吧。”

周柏文看着林小杰一眼，又看了看嘉豪一眼之后就默默地把一只手放在了林小杰的手背上。手指修长，带有一股淡淡的面粉味道，这是长期为家里做甜点留下的痕迹。

梁美琪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进兜里，然后伸出手，美甲在阳光下闪着粉色的光：“拍了吗？这历史性的一幕，五个失业厨师的誓言。家人们，这剧情绝了，栓Q。”

何晓晓沉默了三秒钟之后，伸出她那苍白瘦弱的手掌放在上面。她的手指很冷，但是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长期握刀、搅拌留下的痕迹。

嘉豪看到这五只手，最大的、最瘦的、最白的、最花哨的、最苍白的，就像五块不同的食材一样被扔到了一起。不知道最后这道菜会是什么味道，但是锅已经架起来了。

三天他说着把一只手放在上面，谁都不能认输。

礼堂里面骚动不息，有人哭泣着、有人咒骂着、有人已经冲出了大门。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五个穿着发白的厨师服、满脸油光和汗水、但是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的少年。

窗外木棉花红得发颤，在风中摇曳着，好像无数只燃烧的手向灰蒙蒙的天空伸去。嘉豪抬起头来望着那棵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命运就如同这朵木棉一样，表面张扬得很厉害，但是随时都可能被一场大雨打得满地都是。但是被打下来又有什么关系呢？落在泥土里，明年还可以再开。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他点开，是林小杰发来的：“豪哥，我刚打听过了，白云楼破产清算，连招牌都要拆了。我们……真的没戏了？”

嘉豪并没有回应。把手机放进口袋之后，他又看了看面前的四个人。

“去学校后面的那个潮汕牛肉店吧，我请你。”他说。吃好饭之后再考虑。

"你请吃饭吗？“林小杰的眼睛一亮，“是真的吗？你不是最抠门的人吗？”

“今天不抠了”，嘉豪转过身去向礼堂的大门走过去，白色的厨师服后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芒，“当作散伙饭。”如果三天之后我们就散伙的话，这顿算是我欠你们的。如果没有散……”

他说不下去了，但是大家都知道。

如果没有散的话，那么这就是开伙饭。

何晓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手中紧握着一本叫做《味道日记》的书。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嘉豪后背上的影子，那是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在阳光下遮挡住了风和雨。于是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迅速地写下了下面的话：

“今日味道：绝望，有点咸，像眼泪。但牛肉火锅的味道，是辣的，有点希望。”

合上了笔记本之后就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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