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师兄驾到

学校后门的潮汕牛肉火锅店，店面不大，招牌掉了个「潮」字半边，晚上灯一亮，远看像「汕牛肉火锅」，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废美。

店里有六张桌子，其中两把椅子是歪的，需要用废弃的菜单来垫平。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潮州人，说话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如果有人敢赊账的话，她可以把这把小刀在空中转出花来。

嘉豪等五个人坐到了里面最靠近的地方的一张桌子上，桌子上面非常油腻，可以反光，并且还粘着半片之前一个客人留下的生菜叶子。嘉豪伸出手指将那片生菜叶弹飞到林小杰的肩上。

“喂，”林小杰把校服外套抖了一下，那片菜叶子正好掉进他的领子里去，冷得他一哆嗦，“豪哥你怎么这么幼稚啊？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玩这些东西？”

嘉豪把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发出了一声快要散架的声音，他的体重使得这四根细长的木腿承受了不该有的生命重量，“我现在在思考。”

“你就不能吃饱了再想吗？”

“你想什么呢？”林小杰把半片菜叶子从领口里面掏出来之后丢在地上，并且说道，“菜单还没有点呢，你想要的是牛肉还是雪花？”

“都想要。”嘉豪的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菜单牌，上面用红笔写的粉笔字已经有些褪色了，“吊龙”二字看上去像是“吊尤”，于是他说：“给我一份三盘吊龙、两盘匙柄、一盘胸口油再加上一份粿条。”

“你是猪吗？”梁美琪正在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查看自己的妆容，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橘红色的眼影在火锅店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两团跳跃着的火焰一般，“五个人吃六盘肉？你知道我现在正在减肥中吗？”

“减什么肥？”嘉豪看了她一眼，然后用目光扫过她的全身，“一百斤都没有，一吹风就会倒下。这样的身材去卖衣服的话，客人也不敢买了，怕一碰就会碎掉。”

“你会说话吗？”梁美琪拿起桌上的筷子要打他，但是被周柏文伸手拦住了。周柏文的手腕很细但是很稳重，好像常年拨算盘练出来的定力一样。

“从财务的角度来看的话，”周柏文推了推银边细框眼镜，镜片上反射出火锅店里橘红色的灯光，“六盘肉加上一份粿条，在这家店的价格下，人均成本大概是四十二元。”

他低头在心里算了一下。

“账房先生说的没错”，林小杰竖起了大拇指，“周柏文，像你这样的人不从事会计工作就可惜了，将来哪个姑娘嫁给你，家里一分钱都藏不住。”

账房先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林小杰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周柏文啊，像你这样的人不从事会计工作就太可惜了，将来哪个姑娘嫁给你的话，家里一分钱都藏不住。”

周柏文的耳朵一下子变得非常红，好像有人往上面倒了一盆热水一样。低下头来装作在看菜单上的污渍，但是手指却不自觉地去摸了摸衣服下摆，并且把它塞得更紧了一些。

“你脸红什么？”林小杰眯着眼睛，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阿sir，我是随便说说的，并不是真的有暗恋的对象吧？”

周柏文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一张摊开的煎饼一样。

梁美琪突然插话，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并且没有抬头，“周柏文喜欢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在上次文艺汇演的时候给对方送了一瓶自己做的双皮奶，但是因为乳糖不耐受的原因，那个人连续三天都在腹泻。”

“那就是意外吧。”周柏文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我用的是水牛奶，很新鲜的，是她自己……”。

嘉豪摆着手把他们的话给打断了，“现在不是讨论周柏文暗恋史的时候。三天的时间。谁可以帮我们？”

桌子上安静了下来。隔壁桌的人在大声地划拳，“哥俩好”的声音震得墙上菜单板都在发抖。

何晓晓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靠着墙缩成了一个小团子。面前有一碗店家免费提供的酸梅汤，但是她并没有去喝，只是用手捧着杯子取暖。她的黑色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支黑笔夹在手指之间，笔尖悬停在纸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来。

“晓晓”嘉豪看着她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何晓晓抬起了头，齐刘海后面的眼睛一闪而过之后又马上垂了下来。摇了摇头，把嘴巴抿成了直线，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说没有。”梁美琪替她说，“昨天晚上我问过她了，她说如果找不到实习的话就会回家。她的父亲已经收下了五金店那个男孩子的彩礼钱两万元，可以买下五头猪了。”

“两万块钱买个人？”嘉豪一拳打在桌子上，桌子晃动起来，半张菜单也掉下来了，桌面立刻倾斜了，何晓晓面前的酸梅汤差点泼出来，被周柏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周柏文把杯子扶正之后又看了看嘉豪，“这张桌子比我们的前途还要脆弱。”

你说怎么办呢嘉豪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周柏文沉默了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从概率学角度，三天内找到五个实习单位的可行性约等于百分之十七。除非……”

“除了什么之外？”

“除了去非合作单位自己投递简历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周柏文从帆布包里面拿出了一个旧笔记本，在其中的一页上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数字以及店名，“昨晚查到的结果是广州还有三百七十二家酒楼、餐馆不在学校的合作名单之内。”

推了下眼镜之后语速就快了起来。

“如果我们分头行动，每人每天跑十家，三天可以覆盖一百五十家。”他合上笔记本，“按百分之十的录取率，预计可以拿到十五个offer，远超我们五人的需求。”

“十五个？”林小杰睁大了眼睛问道：“账房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昨天晚上周柏文的声音很平静，“我睡不着觉。”

“你为什么睡不着？”梁美琪突然问道，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过来，目光锐利如扫描仪一般。

周柏文一愣之下，耳朵又红了起来：“……焦虑。”

“焦虑什么呢？”梁美琪追问道。

“实习。”周柏文低下头来，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还有……成本。”

梁美琪看着他看了三秒钟之后就把视线移开了，并且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奇怪的人。”

嘉豪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暗流汹涌。他的脑海中正在高速运转着，周柏文的方案虽然可行，但是实际操作起来会遇到很多困难。分开去各个店铺吗？他们连电动车都没有，只能坐公交车跑十家店，一天下来光是路费就要几十块钱。三天就是一百多元。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只剩二十三块五，连这顿火锅都快请不起了。

“这个方案……”嘉豪话没说完，火锅店的门就被推开了。

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干涩的声音，就像垂死挣扎的小鸟一样。大家转过头来一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确切地说就是比实际年龄大的人。穿一件旧皮夹克，皮面已经开裂了，里面露出灰色的衬里，就像一条蜕皮的蛇一样。寸头、皮肤比较黑、眼睛非常明亮，好像两颗浸泡在煤油里的玻璃球。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一瓶喝了半瓶的珠江啤酒，瓶子上还有水珠。

男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嘉豪他们这一桌。

“哟”，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并且露出了一个尖锐的牙齿，“看来我找的是对的。”

嘉豪皱起了眉头，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桌子边缘：“你是谁？”

“我”男人走过去之后，并没有客气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把啤酒瓶子放在桌子上之后，瓶底和油腻的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个闷声，“我是赵铁柱，东北人，你们的师兄。确切地说就是上一届的同学，在读大专二年级的时候也是烹饪系的学生。”

大专林小杰眯起眼睛看这个可疑的东西，“我们中专什么时候会有大专师兄呢？”

“我以前也是中专的。”赵铁柱拿起桌上的筷子，在啤酒瓶口敲出清脆的声音，然后说道，“后来通过升学考试进入了大专，并且又读了两年。”

“严格来说，我比你们多吃了两年食堂的泔水，也受到了两年食堂大妈的白眼。”

笑得很开心。

“算是你的前辈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里面呢？嘉豪的眼睛还是很警觉。自称是师兄的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菜市场砍价可以砍到老板跪地求饶的社会人。

“李老师说的就是这里。”赵铁柱耸了耸肩膀，“她是我中专时候的班主任，也是我在大专期间担任兼职辅导员的人。”

摇晃着手中的一瓶酒，并且带有一点自嘲的意思。

“她给我打电话说今年的实习生出了大问题，白云楼塌了，孩子们没有地方可去，请问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你可以想到什么方法？”梁美琪上下打量着他，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钟的时间，说道，“你穿得这么糟糕的样子，就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哟，小姑娘眼光挺毒，」赵铁柱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虎牙在灯光下闪着光，「我确实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我昨晚在珠海一家餐馆打工，洗碗洗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坐大巴回到广州之后就来找你们了。”

把这件旧皮夹克拉一下。

“这身皮夹克是在珠海的二手市场花了三十块钱买的，很帅吧？”

“什么叫做帅？”梁美琪翻了一个白眼。

不用管这些了，赵铁柱收起了笑容，身体向前倾去，手臂放在油腻的桌子上，眼睛立刻变得非常认真起来，那两只明亮的眼睛就像被点燃一样，“我听到了，你们实习的地方全部都黄了对吧？白云楼一倒，就连你们这批人的前途也会跟着一起埋葬。”

“学校的联系其他单位的事情已经开始了，但是人家早就招满了。”

举起一只手指来。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各自回家去父母店里帮忙，或者干脆换个活法，该卖衣服的就去卖衣服，该结婚的就去结婚……”

何晓晓立刻低下头把脸藏到笔记本后面。“……应该结婚的人就去结婚。”

第二个选择就是赵铁柱故意停顿了一下之后从皮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在桌子上铺展开来。

图为手绘图，线条歪七扭八，好像用脚画的一样。但是仔细一看可以分辨出这是辆车的侧面视图。车身上有许多方格子和线条，并且上面还标注了“厨房区”、“睡眠区”、“储物空间”等字样。车顶上也画了一个长方形，并且上面写着“太阳能板”。

“这是什么？”嘉豪凑近一看，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

房车赵铁柱用手指在纸上敲了几下，说道，“就是二手房车，底盘是依维柯褒迪，中型露营车，前主人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原本打算开着它去西藏。改装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腰椎间盘突出，于是就把车放在了二手车市场上。”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

“六万八，包含过户费。”

六万八周柏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就像被踩了一脚的猫一样，“你们让我们买一辆车？”

“不是买东西，而是进行投资。”赵铁柱纠正道，“想想看，你现在要的是实习证明吧？实习证明上要有正规餐饮企业的公章吗？”

敲桌子的时候眼睛发亮。

“但是谁规定了正规餐饮企业一定要固定在一个街道上？谁又规定了餐饮企业不可以是流动的呢？”

桌子静默了五秒钟。

“那就是……”嘉豪慢慢站直身子，看着手绘图说道，“开一辆房车，在路上做饭？一边卖吗？”

赵铁柱一拍桌子，手指粗短但是很灵活，“我把这样的事情叫做‘流动实习’。你们开着这辆车向北行驶，在全国各地旅游时可以停下来摆摊、学习技能并进行比赛。半年之内跑了十个地方，学习了十种菜系，做了上百道菜肴。”

加强语气，一五一十地说。

“回来之后你们的实习报告要比在酒楼后厨洗盘子的人还要精彩一百倍。而且……”

再次停顿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五个人的脸庞，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推销员一样做最后的努力。

“你可以随时给自己盖章。”

“什么？”林小杰的眼镜滑到了鼻子上，他忘记去推了，“自己盖章？这不是造假吗？”

“谁说这是造假呢赵铁柱从皮夹克的另外一只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在桌子上放好，并且说道，“这就是我的一个朋友的身份。他是某市餐饮协会的……呃，前任副会长。”

“他退休之后没事做就成立了“流动美食***”，专门扶持这样的移动餐饮创业项目。”

稍微停顿了一下，使这句话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要你加入了这个协会，那么他就成了你的上级主管单位，并且可以给你盖上实习章。正规合法、童叟无欺。”

“正规个鬼，”周柏文抓起名片，仔细端详，“这印刷质量，成本不超过两毛钱。而且上面的地址写的是『某某路88号』，但没有写城市。”

赵铁柱挥挥手说：“细节不重要，重要的东西是概念。开着房车走到哪里学到哪里，吃到哪里卖掉哪里。”

“半年之后，你们就不是在酒楼后厨洗了三万多个盘子的小人物了。”

伸出两个手指。

“也就是五位走遍了中国的厨师，学会了十种地方菜的做法，并且参加了上百次实战比赛。”

他拍了拍胸脯。

“把这份履历放在任何一家酒楼里，人家都会对你另眼相看。”

并且补充道，嘴角咧开露出一颗虎牙，“还可以赚钱。到了一个地方就摆摊卖菜，成本低、利润大、没有房租也没有水电费，赚多少都归自己所有。”

“半年之后就可以收回成本，并且还能积攒出一笔启动资金。”

眨了下眼睛。

“到时候你想开酒楼就开酒楼，想当网红就当网红，想嫁人……”

他又一次看着何晓晓说：“……就不需要结婚了，因为你已经成为一个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厨师。”

何晓晓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落下了来，在上面画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嘉豪看着这张手绘图看了很久。尽管图画得歪七扭八，但是布局却非常巧妙。厨房区位于中间靠近车门的位置，便于上菜。睡眠区在后面，并且可以折叠起来，在白天作为座位使用，在晚上则变成一张床。储物区设在车厢底部和顶部，充分利用了所有的空间。

“这张图……”嘉豪指着图中某一个地方说，“这个折叠桌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吗？”

“那当然，”赵铁柱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发出两声闷响，“我在珠海那家餐馆打工的时候，晚上就住在一辆面包车里，这些设计都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

掰手指头来计算。

“折叠桌、隐藏式储物柜、模块化的厨具……我把那辆面包车改造成了一辆移动厨房。”

他做了一个烤串的手势。

“白天在餐馆打工，晚上在停车场摆摊卖烧烤，一个月能多赚三千块钱。”

“因此你并不是来帮助我们的，”林小杰突然说道，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个小缝，“你是想拉我们入伙的。需要有人帮忙吗？一个人开房车很累的，所以你要找一个苦力。”

赵铁柱一愣之后就大笑起来，笑得隔壁桌打麻将的人也停下来了。

“铁子们”，他一边擦去眼角流下的泪水一边说道，“你们真有意思。一个人是不能单独做的，改装也需要有人帮忙。但是这并不是拉你入伙的意思，而是合作共赢的意思。”

“举起手来数一数吧。”

“你们要实习证明，我需要帮忙；你想学手艺，我要北上回家。”

“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话，那么我就要证明大专生并不比本科生差。把手上的话说清楚了。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为什么你要去北方回家？”嘉豪问道，“你是东北人吗？”

黑龙江赵铁柱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投向了火锅店门口的方向，好像透过那扇玻璃门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我父母在农村种地，供我上学已经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

苦笑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暑假回去找份实习工作，但是因为大专学历被嫌弃得很严重，就连县城里的酒楼都不愿意录用我。”

“所以我想着与其灰溜溜地回去让父母失望，还不如在外面闯一闯，赚点钱、学点真本事。”

握紧手中的啤酒瓶。

回去之后再告诉他们自己的儿子并不是废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再油滑、不带戏谑了，而是很沉重地、笨拙地认真起来。嘉豪看到自己的右手放在桌子上之后，发现手指关节很大，手背上还有几条浅浅的烫伤痕迹，这些都是因为经常接触炉灶留下的印记。

嘉豪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在火锅店灯光照射下手腕内侧的烫伤疤痕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六万八，”周柏文突然开口说话了，在桌子上敲打起来算盘的声音，“加上改装费的话，预计总成本在九万五左右。六个人平分的话每人就是一万六。我现在可以使用的资金大约有一万二千元，还差四千元。”

梁美琪说，“有一万五”，然后才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原来这是她通过拍摄短视频积攒下来的钱，并且准备用来购买新的智能手机。

「我有一万，」林小杰说，「我妈给我的生活费，我省吃俭用攒了一年。」

何晓晓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并且说道：“三千元。”彩礼的一部分。我自己偷拿的。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何晓晓的脸红得通红，但是并没有把这张卡收起来，只是把头更低地垂下了。

嘉豪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何晓晓缩成一团的身影。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在慢慢割，很难受。

“我有两万，”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我妈早上塞给我的，是店里这个月的营业额。她不知道我要用来干什么，她以为我要交实习单位的押金。”

所以我们的启动资金是……周柏文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两万加上一万五、一万、三千和一万二，再加上……”然后他向赵铁柱看去。

赵铁柱举起了啤酒瓶喝了口酒说，“有一万块钱。助学贷款加上向堂兄借的钱。利息很高，但是只要半年之内能够收回本息的话就可以还清了。”

周柏文说，“总共七万，距离六万八的购车款还差……等等，够了。但是改装费又怎么算呢？九万五的目标，我们还需要再增加两万五。”

“改装可以自己做，”赵铁柱说道，“我知道电路和木工，嘉豪会做饭，林小杰手巧，周柏文管账，梁美琪管营销，晓晓管调味。”

他拍了拍桌面。

“我们自己动手可以节省很多人工费用。”

“说得轻巧，”梁美琪冷笑一声，“你知道改装一辆房车要多少工序吗？水电、家具、厨具、储物空间……”

“所以我就画出了这张图纸。”赵铁柱敲了下桌子上的手绘图，并且说道：“这就是初步的设计方案。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起实施。这并不是我个人的计划，而是……”

环视四周，每人都停留了片刻。

“我们六个人的计划就是这样的。”

“六个人吗？”嘉豪皱起了眉头，“我们这里只有五个人。”

“加上我就是六个人了。”赵铁柱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我现在正式申请加入你们的‘废柴厨师团’。职位为领队、司机和烧烤担当。试用期六个月，没有工资，但是提供食宿。”

摊开双手。

“做得好继续做下去，做不好就把我赶下台。”

废柴厨师团林小杰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后突然笑了起来，“阿sir啊，这样的名字也太……”

贴切了吧梁美琪替他说完话的时候嘴角竟然也露出了笑容，“我们就是一群废物啊，连实习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嘉豪突然说，“是厨师”，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大家都安静下来，“废柴只是暂时的，而厨师却是终身的事情。”

看向赵铁柱的时候，他的目光与对方那双非常明亮的眼睛相撞在一起。里面没有欺骗也没有算计，只有和他一样的东西——不甘心。

三天的时间，嘉豪说道，“给你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里，你要把那辆房车的情况弄清楚、价格谈好，并且所有的手续都要合法合规。”

盯着赵铁柱的眼睛看。

“我们去查看一下车子吧，如果车子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凑钱买下来。如果车子有问题或者是你在骗我们的话……”

赵铁柱挑了下眉毛。

嘉豪没有表情地说道：“我就把你的垃圾丢到这辆房车的灰水箱里面去吧。”

赵铁柱愣了一下之后就大笑起来，笑声把火锅店老板娘都惊动了，她从后厨探出头来，并且手里还拿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喜欢你的性格，赵铁柱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铁子们，整就完蛋了！相信我，这一波稳住了！”

“不信你，但是我相信数字。七万元可以买一辆汽车，并且改装之后每个月的运营成本大概是三千元左右，而摆摊所得大约为八千元一个月。”

把笔记本合上了。

“净现金流为正值。从财务的角度来看，该项目是可行的。”

从流量角度来看的话，梁美琪拿起手机，在上面输入了自己刚刚写好的一条朋友圈，“五个中专生开着房车去中国学习做菜，这样的标题可以给我带来十万粉丝。这波流量来了之后，家人们。”

“从味道上来说的话，”何晓晓的声音很小，但是大家都听到了。她抬起头来，齐刘海后面的眼睛也不再躲避了，而是直视着赵铁柱，并且说道，“……可以去做烧烤吗？”

“东北烧烤，祖传手艺，”赵铁柱一拍胸脯，“烤全羊、烤串、烤腰子，没有我不会的。晓晓是吧？你喜欢什么口味？蜂蜜？孜然？变态辣吗？”？

何晓晓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两个字：“都可以。”

“那么就这样吧。”嘉豪站起身来，在火锅店油腻的空气中显得非常突兀，“明天早上八点钟在学校门口集合。赵铁柱，请带路去查看车辆情况。所有的人都要把钱准备好了，如果车子没有问题的话就马上付钱。”

当场周柏文皱眉道：“不用先查一下车子的情况吗？不试驾也可以吗？不需要比较价格吗？”

“没有时间了”，嘉豪说道，并且把目光投向窗外，“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或者一起出发，或者是各自回家。”

转身之后面对着面前的五个年轻人，四张年轻而又迷茫的脸庞以及赵铁柱那张世故但是真诚的脸庞。

“我不想回家。”他说，声音低沉得像一锅正在慢火炖煮的老火汤，“我不想让我妈失望，不想让我爸的粤菜在我手里断了，不想让晓晓嫁给一个开五金店的三十二岁男人。所以……”

伸出右手来，手掌很大，手指粗短有力，在灯光照射下可以看到虎口处有一道新的伤口。

“有人和我一起去吗？”

林小杰第一个把手伸过去，拍在了他的手背上，佛珠撞到了嘉豪的手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走吧”，他说，“阿sir啊，搞得跟港片一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柏文的手也放上去，手指修长，并且有一股淡淡的面粉香味。

“从财务的角度来看的话，他说的就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梁美琪的手也伸了过来，在油腻的灯光照射下，她的粉色美甲闪出一种很便宜的感觉。

“拍了没有？”她举起手机对着六只交叉在一起的手，“历史性的一幕，废柴厨师团成立。家人们，栓Q。”

何晓晓迟疑了一下之后就把自己的手放在最上面。她的手指冰冷，但是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不要翻车了。”她说。

赵铁柱把最后一只手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掌最大，指关节也最粗，手背上还有许多烫伤留下的疤痕。

“翻不了”，他说着露出了一颗虎牙，“相信我吧，这一波是稳的。全部结束了，铁子们！”

六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在油腻的火锅店里，六个即将被命运抛入一场荒诞旅程的年轻人，在此之时形成了一个脆弱而可笑但是非常坚定的联盟。

嘉豪看着这六只手，突然想起了他爸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爸还在白云楼的后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偶尔空闲下来，会蹲在灶台边，抽一根红双喜，然后对他说：

嘉豪，做菜和做人一样，最重要的就是锅气。

锅气并不是锅里出来的气体，而是人心里不服输的一种精神。只要有锅气存在的话，饭菜就不会糊掉，人也不会输掉。

嘉豪握紧拳头，感觉到手底下另外五个人的温度。

锅气还存在。

抬头看着赵铁柱说：“那张手绘图再给我看看。”

赵铁柱把图纸递给他。嘉豪展开，仔细端详。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布局却透着一种野性的合理。厨房区、睡眠区、储物区、水电系统……每一笔都像是一个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梦想。

这个图嘉豪指着车身上画的那个长方形问，“这是什么？”

太阳能板赵铁柱回答道，二百瓦，在拼多多上买的，阴天歇业，晴天可以发电一度。在西宁高原上的效率最高，在成都阴雨天气就直接停工了。

嘉豪又指向了车子后面的一个方块，并且问道，“那是什么？”

灰水箱，六十升，赵铁柱的脸色也变得很严肃，“一定要找到正规的排污点来排放污水，不可以随便乱扔。。为此我绘制了一幅“全国可排污点地图”，这是我的最重要的财产之一。”

“什么？”

“车载冰箱，八十升，闲鱼二手，”赵铁柱咧嘴一笑，“前任车主留下的唯一好用设备。制冷慢，但噪音小，适合存放食材和……”

梁美琪看了看他。

“面膜……”

梁美琪睁大了眼睛：“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带面膜的？”

女生都会用。赵铁柱耸了耸肩，“我的前任也是这样。但是她没有带上卷发棒，因为它的功率很大，不能和电磁炉一起使用，否则就会跳闸。”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林小杰眯起眼睛问，“你是谁？”

“一个找不到实习的大专生，”赵铁柱收起图纸，重新塞回皮夹克内袋，“一个开着面包车在珠海摆摊卖烧烤的东北人，一个不想让爸妈失望的废物。和你们一样。”

他站起来，拎起那半瓶珠江啤酒，仰头喝干，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明天八点，学校门口。别迟到，迟到的人不配学厨。”

他转身走向门口，旧皮夹克在身后扬起一道灰色的弧线。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他说，“忘了告诉你们。那辆依维柯的前任车主，改装到一半就放弃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

“电路乱接得像盘丝洞，水路堵塞能养鱼，内饰发霉，长了蘑菇。”

他目光沉了沉。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一辆『车』，这是一辆『梦想』的半成品。”

“要把它变成真正的移动厨房，得靠我们自己的双手。”

“否则，”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深远，像是看到了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未来，“它就永远是垃圾堆里的一个锈铁壳子，我们也永远是别人眼里的废物。”

门上的铃铛再次发出干涩的叮铃声，赵铁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火锅店里，五个人面面相觑。

“不是吧阿sir，”林小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人靠谱吗？”

“不靠谱，”嘉豪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啤酒瓶底压出的圆形水渍上，“但他有方案，我们没有。”

“从风险角度看，”周柏文推了推眼镜，“这笔投资失败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三。”

“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梁美琪问，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卸了妆后略显疲惫的脸。

没有人回答。

何晓晓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日味道：啤酒，有点苦。但火锅是热的。那个人……是辣的。」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广州，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无数人在为了各自的梦想奔波或放弃。而在某个二手车市场的角落里，一辆锈迹斑斑的依维柯房车正在等待，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被赋予新的灵魂。

“明天八点，”嘉豪说，声音低沉但坚定，“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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