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凑钱买车

广州二手车市场的名字叫做“广骏汽贸城”，位于城市的郊区和市区之间，面积非常的大，在空中看去就像一块被啃过的饼干一样，边缘参差不齐。市场里的车辆很多，每辆车都像一个被主人抛弃了的宠物一样，挡风玻璃上贴着已经发黄的价格标签，上面的文字因为雨水而变得很大。

嘉豪等人在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在学校门口集合了。说是八点，但是梁美琪迟到了二十分钟，原因是她的化妆出了问题，需要重新画一遍。当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跑过来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在学校的榕树底下抽完了一支烟。

家人们梁美琪气喘吁吁地走到大家面前，栗色的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不是故意的，是那支眼线笔太糟糕了，出水不均……”

“迟到的人没有资格学习厨艺，”赵铁柱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里，在晨光中闪出一道火星，“这是我说的话也是我执行的标准。下一次再迟到的话就让你每天打扫房车里的黑水箱。”

“黑水箱是什么？”梁美琪睁大了眼睛。

“装屎尿的地方。”赵铁柱没有表情。

“……我保证明天准时。”

“阿sir，”林小杰把眼镜往前推了推，佛珠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豪哥七点半就到了，你七点就来吧？我是七点半五十分到达的，算不算迟到呢？”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说，“你迟到了五分钟。但是因为梁美琪比你早来，所以你的惩罚就是和她一起打扫一下黑水箱。”

“凭什么啊？”林小杰站起身来反驳道，“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那么我就当作没有说过吧。”赵铁柱耸了耸肩膀说，“自己去清理吧。”

“……我觉得帮美琪把黑水箱打扫干净也是可以的。”于是林小杰马上改变了主意。

周柏文在旁边站着，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在封面上写着“成本控制”四个字。他推了推银边细框眼镜，目光停留在梁美琪的鞋子上停留了三秒钟的时间。

从财务的角度来看的话，“你这双鞋的折旧速度要比市场上的一般水平要快。”色的皮质在户外环境中很容易沾染灰尘和油渍，所以清洁的成本比较高。”

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建议你换上深色的运动鞋，价格不超过一百五十元，使用年限会增加四成左右”。

梁美琪翻了下白眼，但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擦得非常干净的小皮鞋之后又觉得对方的话也有道理。

何晓晓躲在人群后面，穿了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卫衣，齐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右手拿着那张银行卡。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用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看一下赵铁柱，好像在判断一下这个未知的食物是否安全一样。

嘉豪站到了最前面的位置上，白色的厨师服后面已经因为春天的阳光而变得很潮湿了。他摸一摸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这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所做的一种习惯性动作。

“走吧，”他说，“公交车要坐四十分钟。”

“公交车？”赵铁柱挑了下眉毛，“六个人坐公交车要花费三十六块钱。”

“打车的话呢？”

“打车大概要九十元左右，平均下来每人十五元。从时间成本的角度来看……”

“时间是什么东西啊，”嘉豪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连买车的事情都没有谈妥，就想着算起打车费来了？坐公交车。节省开支。”

赵铁柱撇了撇嘴说，“你要是老大的话就可以说了。”

嘉豪纠正他说“我们是合伙人的关系。合伙人里面总要有个人来管事的。”

赵铁柱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的虎牙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我觉得你挺适合做这个的。块头大、嗓门大、气场强，在那里一站就像个门神一样，谁敢招惹？”

“你是骂我吗还是夸我呢？”

“都有。”

六个人挤上了一辆开往城郊的公交车。车上的人很少，他们坐在了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梁美琪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并且用手机拍摄窗外的景色，在嘴里还念叨着：“家人们今天要带你们去二手车市场淘房车啦！”何晓晓坐在她的旁边，把自己蜷缩起来，耳机线从卫衣领口钻出来，但是并没有播放音乐，里面只有寂静。

周柏文坐在何晓晓的另一边，把《成本控制》这本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在上面画来画去。林小杰靠着周柏文，在用校服袖子擦拭他的黑框眼镜，并且嘀咕着：“这破车减震太差了，我昨晚吃的东西都颠出来了……”

嘉豪与赵铁柱坐在长椅的另一边。赵铁柱正在用手机查看二手车市场网站，并且口中还念叨着：“依维柯褒迪，2015款，高顶长轴版，五米九九长，两米宽，两米八高，核载六人，蓝牌C1可以开。”

顿了一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前任车主是位退休的老教师，改装到一半的时候因为腰椎间盘突出而放弃了……”

“你的这些信息可靠吗？”嘉豪问道。

“靠什么？”赵铁柱不抬眼，问，“网上的东西你也相信吗？昨天我去过一趟，并且亲眼看见了车子。”

他抬起头来撇了下嘴。

“车况怎么样？”

“……怎么说呢，就和一个不懂车的老头糟蹋了五年的一头老黄牛一样，虽然还能走动，但是随时都有趴窝的危险。”

“那么我们还要继续购买吗？”嘉豪皱起了眉头。

“便宜啊”，赵铁柱把手机收起来之后又转过脸去看着嘉豪，眼睛中闪过一道精明的目光，“这辆车标价八万元左右，但是我和那个老板谈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把事情弄明白了。”

“老头急需用钱的话，底价应该在六万五到六万八之间。”

他很有把握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们的预算只有七万元左右，可以和对方商量一下。”

“怎么样去谈呢？”

“用嘴巴说”，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嘴，“东北人砍价是祖传的手艺。等一下不要说话，看我的表演。”

“我有话要说。”

赵铁柱上下打量着他，说道，“你说话就有份量了，把脸一摆，就象个黑社会收保护费的人一样，老板一看就知道我们很有钱。”

笑了下。

“到时候他咬死八万不松口，你负责出钱补差额。”

嘉豪想了想之后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好的，我不说话了。”

”不但不说话，“赵铁柱又补充道，“还要装穷。越穷越好走路的时候要拖着脚步走，眼神也要涣散一些，好像三天都没有吃东西一样。”

然后把声音压得很小，靠近嘉豪。

“使老板认为我们是一群走投无路、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的学生，他急于脱手的话就会松口。”

”……我会尽量做到的。嘉豪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国字脸型、眉毛浓密、单眼皮，并不是穷学生的样子，而是穷保镖的模样。“

公交车在颠簸中前行，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荒地。四十分钟后，车到站了。六个人下车，站在「广骏汽贸城」的大门口。

市场的大门生锈了，上面有一条褪色的横幅，“诚信经营、顾客第一”，但是“诚”字的最后一笔已经掉了大半，所以看起来像是“诚信经营”但是“诚”不完全。

“这个地方……”梁美琪把手机放了下来，皱着眉头说：“怎么会有拐卖人口的黑窝点呢？”

电视剧看多了赵铁柱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去，旧皮夹克后面扬起一道灰扑扑的弧线，“二手车市场都是这样的，越破的地方越便宜，越光鲜的地方越坑人。”信我，这一波稳。

市场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水泥地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停车线，每一排都停满了各种型号的汽车。面包车、小轿车、皮卡、小货车，像一个个被遗弃的铁罐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赵铁柱很熟练地把他们带过几排车子之后，在市场的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嘉豪抬头一看，发现有一辆车。

一辆白色依维柯褒迪停在两棵没有叶子的榕树中间，车身上面布满了灰尘和鸟粪，好像从某个考古现场挖掘出来的文物一样。车身长度接近六米，高度大约为三米左右，体积很大，可以当作一个移动的小房子来使用。但是现在它更像是一具被抛弃了的移动棺材。

“这就是……”林小杰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擦拭之后再戴上，并且睁大眼睛问：“房车？”

“房车底盘”，赵铁柱纠正道，“前任车主改装到一半就放弃了，现在是半成品。”

指向车顶。

“你们看，车顶上有一个额头床的空间，但是窗户还没有安装玻璃，用塑料布糊着。”

绕到车头后面去指着旁边的地方。

侧面的遮阳篷只装了一半，摇柄生锈了。车身上的拉花被前一个车主喷得乱七八糟。

“夕阳红旅游团”这几个字还存在，但是“旅”字少了一个点，“夕阳红旅游”就变成了这样。

嘉豪在车周围转了一圈之后，眉头皱得越来越厉害了。虽然他不懂得汽车的知识，但是可以分辨出新旧来。该车辆的轮胎磨损很大，侧面的橡胶已经出现裂缝，并且露出了里面的帘布。车门边缘处的老化密封条呈黑色，并且容易脱落。车顶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就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一样。

“这辆车可以开了吗？”嘉豪问道。

“可以开的，”赵铁柱拍了一下车头，手放在金属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发动机还可以运转，变速箱也没有大的毛病，但是离合器有些打滑，在高速上超车的时候要提前十秒钟踩油门。”

“但是这些都是可以修理好的，并且花费也不会很大。”

“几块钱就是几块钱。”周柏文拿出笔记本，铅笔放在纸上准备记下。

赵铁柱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到底要多少？”

三五千赵铁柱挠了挠脑袋说，“大概还会更多一些。我要认真地去核实一下。”

”从财务的角度来看的话，”周柏文很快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购车六万八元，维修费用估计为五千元，改装费大概要花费两万七千元左右，总的花费已经接近十万了。”

抬起了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冷静。

”而我们的启动资金只有七万元。缺口为三万，要追加融资或减少改装预算。”

”减少改装费用。”赵铁柱睁大了眼睛，“减少了怎么住人呢？没有床的话，你们要睡在座椅上吗？”

”座椅也不是不能睡，”周柏文平静地说，”我查过，依维柯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放倒后，可以形成一张约一米八乘零点六米的平面。虽然舒适度不高，但……”

赵铁柱打断道：“你可以试一试，睡上一晚之后第二天你的腰就不属于你了，而是别人的。”

周柏文推了推眼镜说：“我说的是改装预算不足时的过渡方案。”

嘉豪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沉但是很坚定，“既然已经买下来了，那就一步到位吧。”

自己动手吗梁美琪睁大了眼睛问道，“你会改装电路吗？”

”不会。”

”会改变水路吗？”

”不会的。”

”可以装家具吗？”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说的是什么？”梁美琪翻了一个白眼说，“我们还没有讨论过厨房的布局呢，怎么能自己动手？”

”可以学，”嘉豪说，目光落在那辆车上，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光，”我爸以前也不会修自行车。”

停顿一下。

后来为了节省开支，他自己买了一本《自行车修理大全》，三个月之后就成了我们那个地方的修车高手。

停顿了一下。

”不会的话也可以学，但是不学不会的的……”

顿了一下之后又看向赵铁柱。

“……去问吧。”

赵铁柱一愣之下笑了出来，露出一颗虎牙说：“可以啊豪哥，你的逻辑我很佩服。不会就学，学不会就问我，我也不懂就一起研究。这就是团队的意思。”

嘉豪纠正道，“我们并不是一个团队。”

”行吧，合伙人。”赵铁柱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并且说：“现在，合伙人一号，请你站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用你那双牛眼睛瞪我。我去找老板，开启砍价模式。”

转身往市场的里面走的时候，旧皮夹克在后面摇摆着。嘉豪发现他的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左边的腿好像不太灵活，但是走得很急促，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步伐。

“他的腿是怎么回事？”梁美琪也注意到了，“瘸的？”

“可能是工伤吧”，林小杰推了推眼镜，“我昨天查了他的背景。在珠海那家餐馆工作的时候，后厨地板很滑，摔了一跤。”

”左腿骨裂没有养好就继续干活，留下了毛病。”

”你是怎么查到的？”周柏文皱起了眉头。

”微信。”林小杰摇一摇手机，“我加了他微信，看了三年的朋友圈。”去年八月份有一条消息：“腿又疼了，看来要换一个轻松的工作。”

嘴唇动了一下。

配图是一碗猪脚饭。再往前看的话，有一条是“后厨地板像溜冰场一样，今天差点摔个狗吃屎”。

“你真是个情报专家啊”，梁美琪佩服地看了看他，“那么你还查到了什么呢？”

”前女友。”林小杰压低声音，好像要告诉一个惊人的秘密一样，“去年三月份分手的。”那个女孩是一名护士，在赵铁柱于珠海住院期间认识的。

他耸了耸肩膀。

”分的原因……我想是异地吧。女生在广东，赵铁柱要去北方，两个人无法沟通。”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呢？”嘉豪问道，语气中带有一丝惊讶。

”我习惯了，”林小杰耸了耸肩膀说，“信息不对称就是商业社会最大的风险来源。了解合伙人可以减少风险。”

“你他妈学的是商业？”

”我学厨师的，但我妈是开小吃店的，她教我的。”

正说着，赵铁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油腻的蓝色工装，头发油腻得能炒菜，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走路时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来来来，”赵铁柱热情地招呼大家，并且介绍道：“这是刘老板，这辆依维柯就是他的。”

”刘老板啊，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呃……创业团队。”

刘老板把目光投向六个人身上，在嘉豪身上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嘉豪国字脸、粗眉毛、一米八三的大个子，在这群人中就像是头熊闯入了兔子窝一样。

”这些都是学生吗”刘老板问的时候带有怀疑的态度。

”中专生、烹饪专业、准厨师。”赵铁柱马上回答到，”这是他们的班长陈嘉豪，人很憨厚但是长得有点着急了，其实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的样子？”刘老板上下打量着嘉豪说道，“看上去有二十七岁左右。”

“发育很快”，嘉豪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很低沉，“吃得很多。”

刘老板被他的声音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铁柱赶紧打圆场说：“刘老板，我们还是聊车子的事情吧。昨天我去看过这辆车，并且把情况都告诉了他们。现在就是价格的问题了。”

他搓了搓手，陪着笑。

”标价八万，我们这边没有那么多的钱。可以这样吗？”

“让”刘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了一根点燃之后深深的吸了一口，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个灰色的烟圈，“小赵啊，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辆车八万一毛都不能少。”

”为什么我会这么着急地卖呢？因为我的妻子生病住院了，需要钱。如果不是急需用钱的话，我根本就不会把这辆车卖掉。”

吸了一口烟之后就把声音放得很小。

”改装花费了两万元，再加上买车花了六万五千元，总共投入了八万五千元，现在以八万元的价格出售已经属于亏本甩卖了。”

”改装费是两万元吗？”赵铁柱眯着眼睛说，“刘老板，我们明人不谈暗话。您的车子改装到了什么地步了？我看上面有个洞要装额头床，但是没有装好。”

”侧面有一个遮阳棚的架子，但是布还没有绷起来。”

他从车头绕过去，在配电箱的位置上拍了一下。

”车厢内电路接线混乱，昨天我打开配电箱一看，三条电线都接到同一个保险丝上，一旦通电就会发生火灾。”

把水箱盖子掀开之后就往里面倒水了。”水管的问题就不用说了，清水箱虽然装上了但是管道已经老化了，拧一下就会破裂。”

刘老板的脸色变了，烟圈停在嘴边没有吐出来。

”师傅。你这是……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找专业的师傅来改的，师傅的人工费很高……”

”专业师傅。”赵铁柱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并且翻找出几张照片，“刘老板你看一下，这是你的车子里面的配电箱、水路接口以及车顶上的密封胶。”

“这样的手艺，我们村里的电工李大壮都可以做得比你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之后笑了笑。

“李大壮是干什么的？我的邻居，去年才学会接电灯泡。”

刘老板接过手机后看照片时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又抽了一支烟递给赵铁柱。

“那么你说的是多少呢？”

”六万。”赵铁柱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好像把一个重磅炸弹扔出去一样。

”六万？”刘老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你是疯了吗？我的成本是八万五，你跟我砍到六万的话怎么办？我亏了两万五？我的妻子还在等住院费呢！就是这样的。”

“你的妻子住院了，我很同情。”赵铁柱的话忽然变得很温柔，并且还带有一丝真诚的味道，“但是做生意要讲道理。”这辆车外面看上去还可以，但是里面早就烂掉了。

用手指敲打车身发出两声闷响。

”我们买回来之后，光是重新改装就要花费两万五千元以上，再加上维修费用的话，总成本就超过了十万。六万五是我们能够接受的最大限度了。

六万五刘老板皱起了眉头，“你刚才说的是六万。”

砍价的艺术就是这样的，赵铁柱咧嘴一笑说，“先报一个非常低的价格给你留下还价的空间。六万五一口价、当场付现金”

刘老板沉默了，烟抽得更快了。他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面前这六个年轻人，目光最后落在何晓晓身上。何晓晓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手指发白。她察觉到刘老板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藏在齐刘海后面的眼睛又大又黑，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

刘老板的眼神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六万八，他说，“不能再少了。我的妻子住院押金已经缴纳了五万元，后面还要继续花钱。六万八，再低的话我就要卖血了。”

赵铁柱看着嘉豪。嘉豪的目光在车子与刘老板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停在了何晓晓握着银行卡的手上。苍白、瘦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忽然想起梁美琪说过的话，何晓晓的父母收了五金店那个男的两万元彩礼，如果没有出路的话就会嫁给一个三十岁的男人。

”六万八，”嘉豪开口了，声音很低沉但是很清晰，“我们买。但是你要答应我们的一个条件。”

刘老板警惕地望着他。

”车里面那些改装的东西不要了。要负责把它们清理干净，并且恢复到原来的状态。”顿了一下，语气不容置疑。

“这样的话我们回去再改装的时候就不需要先花费力气去收拾你们留下的烂摊子了。”

刘老板一愣之后又笑了笑，但是笑得很苦涩。

“好啊”，他说，“你们自己选个时间吧，我把车开到修理厂里去，请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拆下来。不过拆车的费用要你们自己承担。”

”不用到修理厂去了。”赵铁柱插嘴道，”我们可以自己拆。只要答应我们的话，把要的东西留下不要的可以带走卖掉废铁。我们要的是你不能动。”

”成交。”刘老板伸出一只手来。

嘉豪看到那只手的时候觉得很油腻、很粗糙，并且指甲缝里还沾满了黑色的泥土。他迟疑了一秒钟之后就伸出了自己的手去握住它。虽然这只手比较小但是却很有力量。

”六万八元，”刘老板说，“现金可以吗？”

”可以的。”嘉豪说完之后又转过身来对后面的人说，“凑钱啊。”

六个人围成一个圈，站在那辆锈迹斑斑的依维柯旁边，像是在进行一场神秘的仪式。每个人从兜里、包里、钱包里掏出各种形式的财产。

嘉豪拿出了两叠被橡皮筋绑在一起的一万块钱，这是他今天早上从银行取出来的。妈妈把大排档一个月的营业额塞给他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句话：“省着点花吧，妈妈在等你的好消息。”

林小杰把零钱都拿了出来，有百元、五十元、二十元、十块钱，还有一把硬币。一边掏着一边数道：“九千八……一万……一万零五拾……”

”你是怎么得到硬币的。”梁美琪问道。

林小杰没有抬头，“我在游戏厅里赢的钱换成了现金。”

”你好厉害啊。”

梁美琪从包里面拿出一个粉色的小钱包，抽出一叠钞票来数一数：”一万五。本来想买新的手机的，但是……算了，手机还可以用。”她拍了拍手中的iPhone，屏幕有一个裂缝，但是仍然可以工作。

周柏文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并且用胶水把封口粘了三层，打开的时候发出撕裂的声音。里面有一叠整齐的钞票，新旧不一但是都叠得方方正正，就像一堆小砖块一样。

”一两万二，”他说，“我父亲给我预支了三个月甜品铺的帮工费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晓晓身上。她站到最后一个位置上，双手紧紧抓住了那张银行卡。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并没有说话。

“晓晓”嘉豪轻声地叫道。

何晓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众人面前的引擎盖上。

”三千左右的。”声音很轻，就像一片叶子掉进油锅里一样转瞬即逝，“这是彩礼的一部分，我偷拿的。”没

没有人说话。风从市场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和枯叶卷起来，在六个人中间转了一圈。

嘉豪看到这张银行卡的时候，它已经很旧了，并且上面还留有“中国农业银行”的字样。突然之间想起了十二岁那一年的事情，在爸爸去世之后，妈妈也用这样一张银行卡把大排档第一个月的微薄收入存了起来作为他的学费。

”还差多少？”

赵铁柱心里很快算出：”两万加上一万五，再加上一万零五十、一万二和三千……一共是六万零五十。还差七千九百五十。”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赵铁柱。

赵铁柱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拿出了两张卡片，分别是银行卡和信用卡。

”我这张卡里有一千，”他说，”信用卡能刷七千，但利息很高，日息万分之五。半年下来，光利息就得……”

”不用刷信用卡的话，”嘉豪说，从自己那里拿出一叠来数了八千，并把它们放在那堆钱上面，“我出两万八。其他的按照原来的计划执行。”

“那么你的改装预算就会少一些，”周柏文皱起了眉头，“总的预算固定下来之后，你多花了购车的钱，改装费自然就少了。”

”改装费我们自己动手，”嘉豪说，目光落在那辆车的车身上，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花不了那么多钱。两万足够了。”

”两万改装一辆房车？”赵铁柱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光是水电材料就得……”

“我知道”，嘉豪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们用最便宜的。拼多多、闲鱼、二手市场，有什么就用什么。床板自己钉，桌子自己焊，电路自己接。”

”接错的话再重新接一次，烧掉保险丝之后再换一个新的。”

他向大家扫视了一眼。

”我们六个人都是年轻人，有力量、有时间，并且没有理由做不好的事情。”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砖头，砸在众人的心上。他的右手腕内侧，那道两寸长的烫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像一枚勋章。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突然伸出手，在嘉豪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铁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这人，我喜欢。”

”别喜欢我，”嘉豪面无表情，”喜欢车。”

”我都喜欢。”赵铁柱咧嘴一笑，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刘老板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年轻人凑钱的场面，眼神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情。他掐灭了烟，走上前来。

”六万八，”他说，”我数一下。”

他蹲下身，在地上铺了一张旧报纸，开始一叠一叠地数钱。百元钞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新旧交叠，像一床打满补丁的被子。

嘉豪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心疼，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那些钱，每一张都承载着一个人的故事。他妈妈凌晨三点起床熬的粥，林小杰在游戏厅里赢来的硬币，梁美琪碎了一个角的手机屏幕，周柏文帮家里洗了两千个碗换来的帮工费，何晓晓从彩礼里偷出来的三千块，赵铁柱信用卡里透支的七千块。

这些钱，此刻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辆锈迹斑斑的二手车。

”数好了，”刘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六万八，没错。车钥匙给你们，过户手续下午去车管所办，我陪你们一起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车里的那些改装残次品，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来拆？我让人把车开到后面的空地上，你们慢慢弄。”

”现在就有空，”嘉豪接过车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现在就开始拆。”

”现在？”刘老板愣了一下，”你们不先庆祝一下？买了辆车，好歹吃顿饭……”

”没时间庆祝，”嘉豪说，目光落在那辆车上，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我们只有三天。三天后，要么这辆车能开能住能做菜，要么我们就真的各回各家了。”

刘老板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让我徒弟把车开到后面去。那边有工具，你们随便用。但弄坏了东西，自己赔。”

”不会弄坏，”嘉豪说，”我们会把它修好。”

刘老板转身走了，背影在市场的灰尘中逐渐模糊。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他媳妇的病，可能挺重的。”

”你怎么知道？”梁美琪问。

”他数钱的时候，手在抖，”赵铁柱说。

没人接话。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在六个人之间打着旋。

嘉豪握紧手里的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小挂件，是一个塑料做的迷你电饭煲，边缘已经磨损，颜色变成了浑浊的黄色。他认出这是前任车主留下的，那个退休老教师的纪念品。

”走吧，”他说，”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六个人跟在刘老板的徒弟身后，朝市场后面的空地走去。那辆白色的依维柯在车钥匙的遥控下发出一声嘶哑的解锁声，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人在咳嗽。

嘉豪拉开车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车内的装饰破旧不堪，座椅上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仪表盘上的塑料件发黄，空调出风口里塞满了灰尘和枯叶。车顶的额头床空间裸露着木板和电线，像是一个被开颅后忘了缝合的伤口。

”这地方……”梁美琪捂住鼻子，”能住人吗？”

”能，”嘉豪说，跨步上车，驾驶座在他体重下发出一声**，但他面不改色，”只要打扫干净，修补好漏洞，铺上被褥，就能住人。”

”你确定？”梁美琪一脸狐疑。

”确定，”嘉豪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我爸以前说过，房子好不好，不在于新旧，而在于里面住的人。”

”有人气的地方，再破也是家。没人气的地方，再新也是坟墓。”

他说完，转过身去，开始检查驾驶座下方的储物格。其他人陆续上车，在狭窄的空间里挤来挤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林小杰在检查配电箱，嘴里念叨着：”这线路……确实是盘丝洞，赵铁柱说得没错。这要是通电，我们六个人能一起上天。”

周柏文在丈量车内的尺寸，用皮尺从车头量到车尾，嘴里念念有词：”总长五米九九，内部可用空间约四米五，宽度两米，高度约一米九……”

梁美琪在拍照，一边拍一边配音：”家人们，这就是我们的新家，是不是很有末日求生的氛围感？点赞到一万，我给大家表演房车里跳科目三。”

何晓晓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双手捧着她的「味道日记」，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终于落下，写下几个字：

”今日味道：霉味，旧皮革味，灰尘味。但钥匙是凉的，心是热的。”

赵铁柱站在车外，仰头看着车顶那个额头床的空间，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座粗糙的雕像。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腿，那里骨裂后留下的隐痛还在，但他笑了。

”铁子们，”他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市场里回荡，”整就完了！信我，这波稳！”

嘉豪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前任车主留下的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西藏旅行计划」五个字，字迹工整，像个小学生。

”前任车主的梦想是去西藏，”嘉豪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散，”但他没去成。他的腰椎间盘突出不允许他长途驾驶，他的梦想烂在了这辆车里。”

”那我们呢？”林小杰从配电箱后面探出头来，眼镜上沾了一层灰。

”我们不一样，”嘉豪说，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广州灰蒙蒙的天空和模糊可见的摩天大楼，”我们有六个人。一个人会累，两个人会吵，三个人会散，但六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罕见的微笑。

”六个人，就算这辆车在半路上散架了，我们六个人扛着它，也能走到终点。”

”不是吧阿sir，”林小杰推了推眼镜，”扛着车走？你是牛吗？”

”我是厨师，”嘉豪说，”厨师的手，不仅能炒菜，还能修车、铺床、扛车。这就是我们和其他人的区别。”

他说完，把头缩回车内，开始研究仪表盘上的每一个按钮和旋钮。车外，赵铁柱的笑声再次响起，洪亮得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

何晓晓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车顶那个破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车内投下一小片光斑，像一只金色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这辆老旧的房车。

她深吸一口气，霉味和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但她没有咳嗽。

因为在这股陈旧的气息中，她闻到了一种新的味道。

那是梦想的味道，虽然遥远，但真实存在。

就像她的「味道日记」里写的那样：「钥匙是凉的，心是热的。」

而这辆车的引擎，即将在六双年轻的手中被重新点燃，带着六个废柴厨师的梦想，北上，远行，驶向一个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风从车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了何晓晓的齐刘海。她用手按住头发，嘴角浅浅扬起，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虽然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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