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夜市无人问津

清晨六点半的时候，梁美琪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眯着眼看了一下屏幕之后整个人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咚”的一声撞在了额头和床头之间。

“我的妈呀！”她一边摸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喊道，“爆炸了！爆炸了！”

赵铁柱被吵醒之后，从充气床垫上坐了起来，腰部仍然靠着铝合金框架：“一大早的，什么东西爆炸了？车胎？”

视频探店视频，梁美琪把手机举到他的面前说：“自己看吧。”

手机屏幕上是昨晚那条《广东厨师第一次吃正宗湘菜，全员阵亡》。一夜之间，点赞从零涨到了六千多，评论两百多条，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冒。

林小杰把头伸过来念道：“这是什么地方？很好吃，楼主发个地址吧。”他又往下看，“怎么都是问地址的？”还有人问到团队是做什么的，问白切鸡，问广东人跑到长沙开什么店。

“六个广东仔闯入长沙辣味江湖。”赵铁柱把一条评论念得字正腔圆，“笑死我了，那个被辣哭的眼镜仔演得很逼真。”放下手机之后看向林小杰说道：“就是你啊眼镜仔。”

林小杰本来还很得意，但是听了这话之后脸色就变了：“我是真的因为辣哭了，并不是在表演！”谁会拿辣椒来开玩笑呢？

这波流量有了之后，梁美琪拿着手机眼睛发亮地说：“评论区都在问我们在哪里。趁热打铁，在今晚就去摆摊吧。”

“今天晚上呢？”周柏文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本记账本，“摊位费、食材、煤气都没有准备好，今晚有点紧张。”

赵铁柱一拍大腿：“整就完了。”昨晚不是已经说好要先去夜市试水了吗？

何晓晓坐在床边，打开黑色笔记本，在纸上敲了几下：“要卖什么东西呢？”

车厢里面安静了两秒钟。

“白切鸡。”嘉豪的声音从后面的大通铺传来。他已经醒来了，在靠着一个枕头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痕，并说道：“我们最拿手的就是白切鸡。菜单不需要很多，只要把一样东西做好就可以了。”

“只卖白切鸡？”林小杰眨了眨眼说，“长沙人喜欢吃辣，而白切鸡又那么清淡，还有人会买吗？”

“所以才要试，”嘉豪说，“试了才知道。”

周柏文打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道：“那行。白切鸡一只，按三斤计算的话就是三十元；蘸料姜葱蒜五块钱；餐盒碗筷二十块。”他推了推眼镜说道：“摊位费昨天我去问过了，在冬瓜山夜市临摊一晚八十元。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元。如果卖不出去的话，那么这笔钱就打了水漂。”

“昨天你去寻找摊位了吗？”梁美琪看到他之后说。

“职业习惯。”周柏文推了推他的银框眼镜，说道：“要提前算好。”

“稳住了！”林小杰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个筷子来充当金箍棒，在转了一圈之后说，“这波操作很专业！”

何晓晓没有说话，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一句话之后才淡淡的说：“先把鸡煮熟了再关火焖一下，皮要脆一些、肉也要嫩一些。蘸料里不要放辣椒，白切鸡是用来和辣椒做斗争的。”

嘉豪说：“我知道白切鸡要干净。”

何晓晓看了一下他之后说：“干净的人，在辣椒堆里活不过三天。”

嘉豪一愣，并没有说话。

白天的长沙很热闹，比广州的街道多了几分泼辣的感觉。六个人各自为政：赵铁柱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只活鸡，并且还买了姜、葱、蒜；周柏文背着自己的帆布包，在冬瓜山夜市把地形重新走了一遍之后，在记账本上画出了一幅歪七扭八的地图；梁美琪拿着手机一路拍摄花絮，嘴里念叨着：“家人们，这就是我们废柴厨房，在长沙的第一天，晚上六点的时候，在冬瓜山夜市不见不散。”

只有林小杰、嘉豪两个人留在房车里面去对付那只鸡。

“把刀给我。”嘉豪说。

林小杰把刀递过去之后又把手缩了回来，并且说道：“你的手不能发抖。”

“什么时候会抖呢？”

“上一次告别赛的时候，”林小杰说道，“切第一刀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就像帕金森一样。”

嘉豪看着他说：“那是上午的事情了，现在已经到了下午。”

“有什么不同吗？”

“上午要分出胜负来。”嘉豪把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声音干脆利落，“下午就是做饭。”

把鸡放在案板上，一刀下去，动作干净利索。鸡皮被完整地切开之后露出里面的粉白色的肉。林小杰在一旁看到后啧啧称奇地说：“一言以蔽之，你的刀工很稳。如果我的手和你一样稳的话，在切萝卜花的时候就不会不小心伤到自己了。”

“切到自己了？”嘉豪没有抬头。

“上周的事情。”林小杰缩起了手指，并且说：“不要告诉何晓晓，她知道的话又要说我。”

“她的记忆力很好，不用我说了。”

林小杰想了一下之后就认命地叹了口气：倒也是。

鸡煮好之后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嘉豪把鸡放到冷水里泡了一下，然后捞出来晾干，皮色油光发亮，白得就像玉一样。何晓晓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可以。”

“就一个可以吗？”林小杰为嘉豪鸣不平道，“我师哥做的这道菜，在广州随便哪家酒楼都可以做招牌菜！”

何晓晓又说了一遍：“可以。”“已经是非常好的评价了。”

傍晚六点的时候，在冬瓜山夜市里人声鼎沸。

整个街道都是红色的：红油、红椒、红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广东人当场死亡的辣味。烤串摊老板用喇叭不断地叫卖着“变态辣！超级变态辣！”；臭豆腐锅里冒着热气；口味虾摊前挤满了人，老板一边炒菜一边和顾客聊天，非常热闹。

废柴厨房的位置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灯光很暗淡，距离垃圾桶只有三步之遥。周柏文站在这儿看着眼前的红光发呆了很长时间之后才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不值。”

“值不值，试了才知道。”嘉豪把折叠台摆开，铺上白布，把切好的白切鸡码整齐。

雪白的鸡肉放在白色的盘子里，旁边有一小碟姜葱蘸料，干净整洁。在周围都是红油赤酱的小摊中间，它安静地就像一只迷路的小羊。

路过的人络绎不绝，停下来看一眼，又走了。

“大哥要一份吗？白切鸡是广州的做法，皮脆肉嫩。”嘉豪难得开口招呼客人。

“白切鸡？”大哥上下看了一下之后说，“没有熟吧。”

“已经做好了，这就是白切鸡，原汁原味……”

“没有辣椒啊。”大哥摆摆手走开了，并且说：“不吃了不吃了，喜欢吃辣的人到那边去。”

第二个客人是位大姐，看了看盘子之后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白切鸡的意思。”

“怎么是白色的呢？”

“鸡肉本来就是白色的。”嘉豪说道。

“那么就算了吧。”大姐摇了摇头说，“看着很不舒服。”

第三个客人是一个小伙子，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这鸡看上去很好吃啊，皮都是亮的。”夹起一块来，蘸上姜葱之后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嗯……是挺嫩的……但是吧，”咽下去之后又看了看旁边烤串摊子，“既然来了的话，还是想吃点带劲的东西。”

“带劲”二字如同一把利刃一般刺入到嘉豪的心口之中。

他用手巾把手上擦干净之后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摊贩面前偶尔有人经过时会看一下白切鸡，但是很快又被旁边的烟火气吸引过去。一个小时过去了，盘子里还有一块肉没有动。

“这波啊这波，”林小杰蹲在摊位后面看手机上的直播人数，“这波就是纯粹的无人问津。”

直播间里一共有七个人，其中三个是他们房车里的马甲人头，另外四个则是梁美琪的亲戚。

梁美琪对手机镜头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快喊哑了：“家人们，我们废柴厨房第一次在长沙出摊，正宗粤式白切鸡，皮脆肉嫩，蘸料一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喜欢的话请点个赞。”

探店视频的评论区也很热闹，热搜尾巴都沾上了，有人在下面喊：“是不是你们？”“六个广东仔！在哪个夜市？我要去看了！”可热闹是网上的，现实里的摊位前，依然冷清得像一条被遗忘的船。

“我的锅气呢？”梁美琪关掉了直播，看着嘉豪流下了眼泪。

“锅气在锅里，”嘉豪说，“没有人在场的话，锅气也无法散发出来。”

“怎么办呢？”

“等一下。”

等的时间长了就会很烦人。

林小杰拿着筷子转来转去，转得虎口发酸了都没有等到一个客人；梁美琪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拍摄了一会儿空镜头之后觉得没有意思就关掉了；周柏文蹲在摊子后面无聊地数着隔壁摊位一晚上卖出去的口味虾的数量，一盆、二盆、三盆……数到第十七盆的时候他说：“我们也可以做一道辣的。”

“做什么样的辣子？”林小杰问道。

“不做辣的。”嘉豪接过话来，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做了辣的话，我们就不是废柴厨房了。我们要做的是粤菜，并不是要学别人怎么做湘菜。”

“没有人会买吧？”林小杰嘀咕道。

“没有人来买，所以也不做辣的。”

“你怎么这么倔强？”

嘉豪说：“菜要有骨气。”

梁美琪笑他说：“菜还有骨气吗？”

“有。”嘉豪看着案板上的一盘白切鸡说道，“今天亏了钱但是骨气不能亏。”

又等了四十分钟。

快要九点的时候，隔壁卖口味虾的大叔已经收摊数钱，并且还过来凑个热闹：“后生仔，长沙人喜欢吃辣，你们这白斩鸡不行啦，早点换成辣椒吧。今天晚上开门营业了吗？”

嘉豪的脸色很不好看：“还没有。”

大叔拍了下他的肩膀说：“我说过吧，入乡随俗，你们这是自作自受。”

大叔走了之后留下一句话，就像一阵风吹过一样。嘉豪看着案板上纹丝不动的白切鸡心里很不舒服。第一次感觉广州拿手的东西到外地就变成废纸了。

这时一个小孩子走到了摊子前面。

八九岁的孩子，扎着两条辫子，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书包，应该是刚下了晚自习。她站起身来，在台子边上探出脑袋看那盘白切鸡：“叔叔，这道菜叫白切鸡吗？”

“因为很好吃啊，”嘉豪蹲下身来对她说，“你要不要尝一尝呢？”

“多少钱？”

“五块钱。”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数出五元之后把它放在桌子上，并说：“我要一块。”

嘉豪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蘸上姜葱之后就把它装到一个小盒子里递给了她。

“白切鸡就是白色的，”嘉豪说，“白才干净。”

“但是我觉得也很好吃，”小女孩又咬了一口，“和学校旁边那家不同。”

“你以后想吃的也可以来找我哦，叔叔还在那边摆摊呢。”

小女孩点点头之后就把盒子抱走了，在跑出去两步的时候又回头对他说：“加油！”然后就不见了。

废柴厨房在长沙夜市的第一笔也是唯一的生意。

五元钱。

收摊的时候，周柏文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摊位费八十，鸡三十，辅料二十，餐盒二十，姜葱蒜五块，煤气算十五。成本一百七十。”他顿了顿，“收入五块。净亏一百六十五。”

“牛！”林小杰竖起了大拇指，“第一晚就亏掉一顿火锅。”

“火锅就不想了。”周柏文面无表情地说，“今天的夜宵是白切鸡，还有一半没有吃完。”

大家都不说话了。

“好的，一只完整的鸡。”赵铁柱把冰箱里的白切鸡取出来之后又切了一块放在嘴里吃了起来，“放凉了也很好吃。”

林小杰说：“那是我师兄做的东西，放凉了也是菜。”

嘉豪也没有说话。看一眼那盘白切鸡，白色的鸡肉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突然之间就想到，鸡还是那只鸡，但是今晚它学会了什么叫作无人问津。

回到房车之后，空气中仍然留有挥之不去的辣味。嘉豪靠着车门看着外面黑漆油亮的街道发呆了好久。赵铁柱走过来给他说：“怎么了？想媳妇了吗？”

“胡思乱想起来吧。”嘉豪接过水来之后说道，“我想到广州的鸡能不能在长沙活下来。”

“今天有人买吗？”赵铁柱说道，“那个小女孩不也说过很好吃吗？”

“那就是小孩子吧。”嘉豪说，“小孩子很好哄。”

“孩子可是不好哄的。”赵铁柱难得认真的时候说，“孩子是最诚实的，不好吃她一口都不会碰。她说好吃就是好吃。”

嘉豪没有说话，但是握着水瓶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些。

梁美琪在半夜十一点的时候把《我们在长沙卖白切鸡，一晚上只卖出一份》的视频剪辑出来并发送出去了。标题是她想了十分钟之后才想到的，她说这就是所谓的“反向营销”。

视频发布之后，评论区就炸开了锅。

“在长沙卖白切鸡吗？你们是来送人头的吧哈哈哈哈哈”

“六个广东仔勇闯辣味江湖第一战：血战夜市，惨败。”

“白色的鸡、白色的脸庞、白色的摊位、白色的收摊，虽然很悲惨但是很开心。”

“小女孩用五块钱买鸡肉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大家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笑死了，但是认真的说，你们鸡很好看啊，地址在哪里？我明天就去拜访你们。”

“等着后面的事情发生吧，明天还会继续卖吗？”

梁美琪躲在床头看着评论，并且笑起来，笑着笑着又不笑了。把手机举到嘉豪面前：“你看有人问明天还要不要卖？我们明天还会继续卖吗？”

嘉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之后才说道：“卖。”

“可是今天亏了一百六十五……”

“亏的是钱，”嘉豪说道，“积攒的是人气。有人问的话就会有人来。”

“真的要卖吗？”

“明天换个更大的摊位，把位置往中间挪一挪。”

“那菜单又是什么样的呢？”

嘉豪想了一下之后就说：“白切鸡照常卖，再增加一份葱油捞面。”

“为什么还要加个面呢？”

嘉豪说：“因为面不怕放，所以鸡卖不完可以自己吃，面卖不完也可以自己吃。”

梁美琪被他气笑了：“合着你加菜单就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吗？”

“顺便的。”嘉豪又补充了一句。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房车里的灯光已经关掉了，六个人都躺在床上了。外面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林小杰翻身之后就说：“我睡不着。”

赵铁柱说：“数羊睡觉。”

林小杰回答道：“数到了三十七只的时候我就饿了。”

“自己去吃鸡！”

“啃鸡也不行啊，”林小杰翻了个身说道，“我想知道明天那个小女孩会来吗？”

“不知道，”赵铁柱说，“她说过会来的。”

“孩子的话可以相信吗？”

“孩子说的话要比大人更可信一些。”赵铁柱打了个哈欠说道。

房车外，路灯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嘉豪睁着眼，望着车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纸条。

成都宽巷子里面有什么样的汤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出摊。哪怕一晚上再卖不出一只鸡，他也要站在那个摊位上，把白切鸡摆得端端正正。

此时赵铁柱突然坐起身子，并且压低了声音说道：“喂，大家看。”

“看什么呢？”林小杰问到。

“辣妹子小炒，”赵铁柱向房车外面指了指，“卷帘门缝里透出了光。”

六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那条街的尽头确实有一道温暖的黄色光芒，就像是一个半闭的眼睛一样，在夜里一直盯着这条街。

“辣椒姐，”梁美琪小声说道，“她回来了？”

“回来啦！”赵铁柱的声音很坚决，“明天早上敲门的时候。”

夜晚里嘉豪又梦见了那片辣椒地。这次田埂上多了一个门。这扇门是红色的，在门口有一盘白切鸡，鸡翅膀上还有一张纸条。

伸手去开门的时候，门缝中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芒。

然后他就醒来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街道还笼着一层薄雾。他坐起身，摸了摸心口的纸条，又看了看对面那条街。

辣妹子小炒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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