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东北武昌鱼

距离面佬的考验还有四天。

废柴号停在汉口老街区的一个角落里，旁边是一棵掉了一半叶子的梧桐树，树干上贴着一张“禁止停车”的告示，被雨水泡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六个人把这里当作临时据点，反正城管也没有时间去管一辆马上就要报废的老式房车。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太阳挂在了武汉的天空中，就像一个被烤得发白的煎蛋一样。六个人从面佬店子里出来之后，个个都腰酸腿疼、手指发麻。连续三天凌晨四点钟起床揉面、掸面，生物钟已经完全废掉了。

陈嘉豪第一个钻进了房车里，国字脸晒得通红，粗眉毛皱成了两团。他坐到驾驶的位置上之后，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在汗湿的手臂上非常突出：“丢，今天让一个人和了三十斤面粉。三十斤！我的手已经不是我自己的手了，而是两个发面团。”

赵铁柱走在后面，头上全是汗，旧皮夹克搭在肩膀上，露出胳膊上的烫伤疤痕。靠在操作台上时把台面上的锅碗瓢盆都震动了起来：“铁子们，这就是累吗？今天我掸面掸了五十斤，胳膊已经不是胳膊了，是两根风干腊肠。”

林小杰最后一个上来，瘦高的身子像根被太阳晒软的竹节虫，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镜腿上的透明胶在阳光下发亮。他转着佛珠，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吧阿sir，你们还好意思叫累？我今天是调酱学徒，被面佬骂了十八句‘个斑马’，平均每分钟零点三句，这心理阴影面积已经超出可计算范围了。”

周柏文坐在角落里，银边眼镜反光，白衬衫的领子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打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取出账本和计算器之后又咬了一下笔帽说：“要算一算。按照面佬的教学进度，在四天之内每个人都要独立完成和面、掸面、调酱、配料四个步骤。从人力成本的角度来看，我们的人才缺口很大。”

梁美琪躺在床上，栗色的头发披在枕头上，手机举得很高，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很蓝。一边刷着一边嘀咕道：“家人们，评论区有人说我们是被面佬PUA了。绝绝子，这个流量比之前夜市视频还要高很多。”

她忽然停住了手，屏幕上没有继续操作。

何晓晓缩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齐刘海遮住了半个脸庞，苍白修长的手指拿着味道日记本，笔尖悬在半空中。她并没有抬起头来，但是耳朵却动了起来。

梁美琪坐起来，栗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周围五个人，声音发紧：“云顶酒店的工作人员又发私信了。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车内一片寂静。

林小杰的佛珠不再转动了：“下周五是什么意思呢？那就是面佬考验之后的一天吗？”

周柏文推了推眼镜，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从时间规划的角度看，这就相当于两个重要的环节连续承受压力。如果面佬考验不合格的话，品鉴会就没有意义；而如果品鉴会要提前准备的话，那么面佬考验的时间就会被压缩。不值得。”

“可以少说两句不值。”陈嘉豪搓着手腕上的烫伤疤，国字脸皱成了一个团，“丢，现在已经不是考虑是否值得的时候了，而是怎么活下来。”

赵铁柱把旧皮夹克搭在椅子背上，拍了拍自己的胸部说：“铁子们不要紧张。相信我，这一波稳得住。面佬的考验算得了什么？我们六个人见过多少大风大浪？辣椒王大赛都能拿到冠军的人，还会怕一碗热干面吗？”

“辣椒王大赛为团体赛。”何晓晓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扎人，“这次是单人赛。你吃热干面吃过几次？”

赵铁柱被噎住了，腮帮子鼓了起来：“……我们有过三次。”

何晓晓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了这样的话：“断了两次，另外一次是水太多而粘手。”

“喂，你这个小姑娘。”赵铁柱跳起来之后，寸头上的汗水就飞向空中了，“给点面子吧？”

“面子不能当饭吃。”何晓晓说道，笔尖沙沙作响，“也不能当作面试。”

车内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五个人面面相觑，就连梁美琪也忘记了去刷手机。何晓晓一般不说话，一开口就像扔出一把飞刀一样锋利。

林小杰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把佛珠在手中转了两圈：“阿sir啊，晓晓这张嘴可真是毒舌。铁柱哥，建议你把自尊心打包好寄存起来，在通过考验之后再取出来吧。”

“林小杰，你是站在哪一边的？”赵铁柱瞪了他一眼。

“我是站在事实这边的。”林小杰笑眯眯地说，眼睛眯成了缝，“说实话我们现在的确很紧张。”

陈嘉豪躺着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在昏暗的房车里面看着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发红：“丢，怎么办？四天之内要练到面佬满意。我觉得很悬。”

赵铁柱忽然说道，声音变大了，好像给自己打气一样。他拍了一下操作台，锅盖随之震动起来：“铁子们，我有个主意。”

五个人都看着他。

赵铁柱挺了挺胸，寸头在房车的LED灯下发亮，旧皮夹克上的拉链哗啦响：“我们不能光当学生，对吧？面佬教我们热干面，我们也得让他看看，我们也是有看家本领的。这叫互相学习，文化交流，南北融合。”

“你要做什么呢？”周柏文把眼镜往前推了推，计算器就放在他的手指上面。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说：“我想做一条鱼。东北炖武昌鱼。”

二

车里安静了三秒。

于是林小杰笑得很大声，瘦高的身体在房车里面弯成了一个虾米的样子，黑框眼镜快要滑到鼻子上去了：“阿sir，不会吧？武昌鱼？东北炖法？你知道武昌鱼是湖北特产吗？你在武汉做东北炖武昌鱼，就相当于在意大利卖菠萝披萨，在潮汕卖番茄酱牛肉丸！”

“那又怎么了？”赵铁柱梗着脖子，旧皮夹克敞开着胸怀，手臂上的烫伤疤痕还很红。

“武昌鱼就是一条鱼，鱼还会分南北吗？”赵铁柱看着他。

“东北大酱炖出来的鱼，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我姥爷的姥爷就这么炖。面佬吃了，保准竖大拇指。”

陈嘉豪坐起来，国字脸上的粗黑眉毛挑得老高：“丢，你有没有想过，面佬是武汉人，吃了几十年的武昌鱼。清蒸、红烧、干烧，什么做法没见过？你用东北大酱炖，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什么叫班门弄斧呢？”赵铁柱瞪了他一眼。

赵铁柱说：“这就是降维打击。”

拍着胸脯说：“粤菜清蒸出来的鱼香味十足吧？东北炖的话，就是把鱼的灵魂都炖到汤里面去了。面佬吃过后，可能还要拜师呢。”

周柏文咬着笔帽，银边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从财务角度看，买一条武昌鱼的市场成本大约是三十到五十元，加上调料和燃气费用，总支出约六十元。如果面佬因此对我们的厨艺产生更高评价，间接提升通过考验的概率，这笔投资的ROI是正的。值。”

“账房先生终于说了一句值得的事情！”赵铁柱一拍大腿，旧皮夹克上扬起了灰尘，“就这样吧！下午去市场上买条鱼，晚上做出来。”

梁美琪举起手机，栗棕色的头发在镜头前晃动着：“家人们注意啦！东北的大汉要在武汉挑战武昌鱼正宗的做法，这波流量肯定会有，我这就把预告发出去。”

“你发的是什么预告？”赵铁柱着急地说，“万一出事怎么办？”

“翻车也是流量，”梁美琪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手机上操作着，“黑红也是红。家人们，准备好了吗？”

何晓晓一直都没有说话。合上味道日记之后，苍白修长的手指捏住笔记本的边沿，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武昌鱼刺多肉嫩味鲜。东北的大酱咸度很高，如果盖过了鱼的味道的话，面佬是不喜欢的。”

赵铁柱一愣之后就摆着手说：“铁子你放心吧，我有数。大酱只是打底提个味，并不是主要角色。主角还是鱼。”

何晓晓没有再说什么，把笔记本放进了口袋里，低头沉思着。

林小杰转着佛珠，眯着眼睛说：“铁柱哥，这次你是背水一战。如果面佬吃了觉得不好吃的话，以后你在他的店里怎么抬得起头呢？”

“抬头？”赵铁柱大笑起来，旧皮夹克也随着他的肩膀一起抖动，“我赵铁柱什么时候靠着抬头活下来的？靠的是手艺，东北男人的手艺。”

说完之后就拉开房车的门，下午的日光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他回头一看，寸头在阳光下就像一个发光的小鸡蛋一样：“等一下我去买菜。铁子们相信我，这一波是稳的。”

房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整个车子都在摇晃之中。

陈嘉豪摸了摸自己的国字脸，皱着眉头说：“丢啊，我觉得这次不太稳。”

“根据概率来算的话，”周柏文推了推眼镜，并且按下了计算器。

他接着说：“面佬作为武汉本地老师傅，对武昌鱼有极强的口味锚定效应。外来做法打破他的预期，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间。”

“这样的概率吗？”梁美琪抬起了自己的手机，栗色的头发很凌乱。

“但是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周柏文补充道，并且咬了一下笔帽，“如果能够实现的话，收益就是百分之百的面佬认可。”

林小杰盘腿坐在操作台上，佛珠在手指间咔哒咔哒地响着：“阿sir啊，我觉得你们是在讨论买股票的事情吧？”

“炒股和做菜一样，都是概率的游戏。”周柏文说道。

“你这样的话不要让面佬听到，”林小杰笑得很开心，眼睛眯得非常细，“他会把你的股票账户当作芝麻酱来拌。”

何晓晓站起身来之后，齐刘海下面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门口看：“我要和他一起去买菜。”

四个人都愣住了。

“你去哪？”陈嘉豪睁大眼睛，粗浓的眉毛快要飞起来了，“平常连一句话都不说的人，怎么还敢去买菜？”

何晓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她说：“我要看一下鱼是不是新鲜。”

门一开，她就钻了出去，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十分瘦弱。

林小杰的佛珠也停了下来。看着门，过了两秒钟才开口道：“阿sir啊，今天晓晓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她在乎，”周柏文突然说道，银边眼镜反光，声音很小，“味道的事情她是最认真的。”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的状态。陈嘉豪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烫伤疤痕，梁美琪低头继续剪辑视频，林小杰转着佛珠看着外面。

梧桐树叶在阳光照射下摇摆不定，其中一片刚好掉到了废柴号的车顶上，并发出轻微的声音。

三

赵铁柱、何晓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了。

赵铁柱手里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武昌鱼，用塑料袋包起来，鱼尾巴还在摆动。何晓晓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小袋葱姜和一块豆腐。她的齐刘海被汗水浸湿了，在额头上粘在一起，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塑料袋上的把手，手指都变得发白了。

“铁子们，来了，鱼也来了！”赵铁柱走进房车的时候头上都是汗水，旧皮夹克被他扔到了椅子上，手臂上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非常明显。

林小杰凑近一看，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子上，他看着这条鱼说：“阿sir啊，这鱼还活着。你是怎么杀它的？”

“杀鱼？”赵铁柱从腰间掏出一把折叠刀来，刀身在LED灯照射下发出冷光，“这我擅长。东北地区，十三岁的时候就可以自己杀鱼了。”

他说着就把鱼按在操作台上砧板的位置上，刀尖对着鱼肚子。

何晓晓突然说道：“等等。”尽管她的声音很小，但是不容置疑。

把葱姜放在一边，走上前去，用苍白修长的手指按住鱼身：“从鳃下切口放血干净之后，肉就不会有腥味了。”

赵铁柱的手停了下来，刀尖距离鱼肚子还有半厘米左右的距离。低头看何晓晓的时候，寸头下面的眼睛睁得很大：“你知道？”

“我外婆家在湖州，”何晓晓说，齐刘海下面的眼睛一直盯着鱼鳃，“每年都要吃鱼。”

赵铁柱眨了下眼睛之后就把刀递给了她：“你来吧。”

何晓晓接过刀，苍白的手指握住刀柄，动作出奇地稳。她一手按住鱼身，一手从鳃下切入，刀刃顺滑地划过，鲜血从切口涌出，流进提前准备好的盆里。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车内一片寂静。

林小杰的佛珠也不转了，他张开嘴巴说：“不……阿sir啊，晓晓你……”

“刮鳞、去内脏，”何晓晓把刀递给赵铁柱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不要弄破苦胆。”

赵铁柱接过刀，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何晓晓，最后憋出一句：“铁子，你这丫头……深藏不露啊。”

“不是深藏，”何晓晓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打开味道日记，“只是没人问。”

赵铁柱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旧皮夹克蹭到了椅子背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刮鳞的时候动作很粗暴但是很有效率，鱼鳞飞到操作台上，几片落在陈嘉豪的鞋子上。

“丢！”陈嘉豪跳起来的时候，国字脸皱成了一个疙瘩，“刮到哪里去？”

“不要动，”赵铁柱不抬头，“一会给你做条鱼吃，踩点鱼鳞算什么。”

“我不吃，”陈嘉豪说，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已经发红了，“粤菜正宗清蒸鱼才最能体现原汁原味。你这样炖出来的鱼就没有灵魂了。”

“散了再聚，”赵铁柱说着就把鱼肚子给剖开了，里面的内脏掉进了盆子里，“东北人有一句话叫做‘千滚豆腐万滚鱼’。时间越长味道越好。”

陈嘉豪翻了个白眼，粗黑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丢，歪理邪说。”

梁美琪拿着手机，把镜头对准了赵铁柱的手：“家人们看下这速度！东北的大汉在线杀鱼，弹幕刷起来！”

“你拍什么？”赵铁柱用手挡住镜头说，“手艺人干活的时候是不能偷拍的。”

“记录嘛，”梁美琪换了一个角度，栗色的头发在镜头前面摇摆着，“家人们，他害羞了。”

“谁害羞？”赵铁柱把鱼头一扭，鱼鳃就被拉出来了，“我在东北烧烤摊上一天可以杀掉五十条鱼，眼睛都不眨。”

“五十条？”周柏文推了推眼镜，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按照市场价格计算的话，五十条鱼大概能卖到……”

赵铁柱着急了，旧皮夹克的拉链哗啦作响：“这叫艺术，并不是生意！”

“艺术也是有成本的。”周柏文说道，于是他就把笔帽咬在嘴里。

何晓晓抬起头看了看赵铁柱：“水开了没有？”

赵铁柱一愣之后就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燃气灶：“开起来了！同志们注意了！”

他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深褐色的酱料，盖子一拧开，一股浓烈的咸香混着豆腥味在房车里炸开。

“大酱，”赵铁柱说道，带有东北人特有的自豪感，“这是我姥爷做的，是从东北带来的。在武汉买不到这样的东西。”

用勺子舀了一大勺，放到热锅里。酱碰到油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立刻变得十分浓郁。陈嘉豪皱了下眉头，国字脸上的粗黑眉毛拧成了麻花：“丢，这个味道……太冲了。”

“冲是对的，”赵铁柱挥舞着锅铲，旧皮夹克袖子卷到手肘处，手臂上留下的烫伤疤痕也随着肌肉一起跳动，“大酱不冲的话就是酱油了？”

把鱼放到锅里面去的时候，鱼的身体接触到了热油，发出刺耳的声音。赵铁柱不紧不慢地往锅里倒水，水刚好没过鱼身之后又放进了葱段和姜片，并且还加了一勺大酱进去。

“炖煮三十分钟。”他说着就盖上了锅盖，并且拍了拍自己的手说道，“等一下吧。铁子们相信我的话，这一波稳住。”

四

三十分钟后，锅盖掀开的那一刹，房车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而厚重。

就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味道。不像是粤菜那种清淡鲜美的味道，也不像川菜那样辛辣刺激人的鼻子，而是一种很浓重的、发酵过的，带着泥土味和豆腥味的咸香。鱼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就像是一口小小的沼泽一样。

赵铁柱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寸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绝了。就是这个味儿。我姥爷在天有灵，会哭的。”

“你姥爷还活着吗？”林小杰说，佛珠在手中转了两下。

“活到老，”赵铁柱放下勺子说道，“但是假如他不在了，闻到这个味道也会从棺材里坐起来。”

陈嘉豪捂着鼻子，国字脸上的粗黑眉毛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丢，这汤的颜色……就像黄河一样。”

“黄河怎么了？”赵铁柱瞪他一眼，“黄河养育了中华文明。这汤养活了我的胃。”

“你的胃是用混凝土做的。”陈嘉豪说道。

“你的胃是玻璃做的，”赵铁柱反唇相讥，“碰到一点粗糙的东西就会碎掉。”

“好了好了，”林小杰举起了手做投降的样子，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子上，“阿sir，你们两个怎么又吵架了？鱼都要凉了。”

赵铁柱把鱼盛到一个大的瓷盘里面，并且还往上面倒了一些汤。看了一下成品之后皱起了眉头说：“汤……有点儿混浊。”

“不止一点，”何晓晓坐在角落里，把日记摊在膝盖上，“就像芝麻酱加了水一样。”

赵铁柱的脸色很僵硬，但是还是勉强地笑了笑：“浑是浑，但是味道很好。东北炖鱼的汤要浓稠才好。这就是醇厚的意思。”

“醇厚和浑是不一样的概念。”何晓晓一边说着一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横线。

赵铁柱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是没有反驳。把瓷盘放进保温袋里，并且拿了几个筷子和碗：“去面佬店吧。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鱼。”

六个人一起走了出来。

下午，武汉老街上的阳光斜射在青石板上，把地面晒得发白。面佬店里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一直开着，好像老人的眼睛一样，总是半睁半闭地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六人推门进去。门吱呀一声，面佬从里屋走出来，矮胖的身子在门框前一挡，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老花眼眯起来：“搞么斯？下午不来练习，跑来做什么？”

赵铁柱把保温袋放在操作台上，旧皮夹克蹭到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做了一条鱼，请你尝一尝。”

面佬的目光在赵铁柱的脸上转了一圈之后又落到了保温袋上。嘴角向下撇了下，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鱼？”

“武昌鱼，”赵铁柱说道，语气中掩饰不住得意之情，“东北炖法。我自己做的。”

面佬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解开保温袋的扣子。大瓷盘露出来之后，在昏黄的灯光下鱼汤的颜色就变得很浑浊了，就像被搅动过的泥土一样。

面佬皱了下眉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动作很慢，好像在品尝，又好像在审判一般。

店里非常安静，可以听到挂钟的秒针在走动。

赵铁柱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旧皮夹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盯着面佬的脸，试图从那堆皱纹和花白眉毛里读出点什么。

然后面佬放下筷子。

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赵铁柱的额头开始冒汗了，寸头在灯光下发亮，旧皮夹克里面穿的一件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面佬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鱼要嫩一些。”

赵铁柱的眼睛一亮，正要咧嘴笑的时候。

“就是汤太浓了。”

五

赵铁柱的笑容被定格在脸上，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他的嘴型还是向上扬起的弧度，但是里面已经没有光了。寸头在灯光照射下像一个泄气的皮球，整个人矮了一半多。

“浑……浑……”他说了两次，声音很虚弱。

面佬用筷子在鱼汤里搅动了一下，深褐色的汤汁翻起浑浊的小旋风：“你的汤啊，好像是芝麻酱加了水。虽然有味道，但是鱼被酱给压住了。吃一口全是酱的味道，那鱼呢？鱼的鲜味呢？”

赵铁柱张嘴要说什么：“大酱本来就是主角。”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主场自信的东北烧烤摊主赵铁柱，在武汉老头面前，底气碎了一地。

“我是在东北……”他想解释一下，但是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一样。

“东北那边怎么弄，我不管，”面佬打断他的话，并且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但是武昌鱼不能这样吃。武昌鱼不可以这样吃的。”

转过身去，矮胖的身体面对着六个人，花白的头发在灯光照射下就像一团乱草一样：“清蒸、吃鲜。红烧是味道好。干烧要的是功夫。你怎么回事呢？酱炖吗？把一条好鱼泡在酱汤里面，鱼还是鱼，酱也是酱，各自独立。”

赵铁柱的手垂在身体一侧，拳头也松开了。旧皮夹克和操作台接触的地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想要说一些话来挽回自己的尊严，但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丢，”陈嘉豪在旁边小声嘀咕，国字脸上的粗黑眉毛抖了抖，“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赵铁柱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都红了，“你做过吗？”

“我没有做过，”陈嘉豪说道，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变得很红，“但是我知道一条道理。到了别人的地方就要学会低头。”

“低头？”赵铁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旧皮夹克也跟着他的肩膀一起抖动起来，“我赵铁柱低下什么样的头？”

“祖上留下的东西，”面佬忽然转过身去，老花眼瞪得很大，“东北传过来的，跑到武汉来干什么？拜师学艺就要有学生的姿态。不是叫你来给我上课的。”

赵铁柱被噎住了，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河豚。

林小杰赶紧上来打圆场，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佛珠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叔，叔，铁柱哥也是好意。他就是想让您尝尝东北的做法，没别的意思。”

“好意？”面佬哼了一声，矮胖的身体向前走了两步，“好意就是把一锅浑汤端给我？”

赵铁柱憋出一句话来：“不是浑汤。”

“酒香醇厚吗？”面佬冷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你要是管这个叫醇厚，那芝麻酱就是琼浆玉液了。”

赵铁柱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红到寸头顶。旧皮夹克被他攥得咯吱响，手臂上的烫伤疤痕颜色变深。他想反驳，想喊，想摔门而去，但最终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雕像，一点一点矮下去。

何晓晓忽然走到前面去，齐刘海下面的眼睛盯着那碗鱼汤。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抿了下嘴唇。几秒钟之后，她睁开眼睛说道：“鱼是嫩的。大酱的咸味掩盖住了鲜味，汤之所以浑浊，是因为没有把大酱炒开就直接加入了水中，所以出现了结块的情况。如果事先用油将大酱炒散之后再加入开水的话，那么汤就会比较清澈一些。”

面佬转过头，老花眼看向何晓晓。他的眼神变了，从恼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尝出来了？”他问。

“嗯，”何晓晓点头，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着筷子，“酱是好酱，鱼是好鱼。但方法不对。”

面佬看她看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面对着六个人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变得很低了：“后天我的徒弟就会来了。”

六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和他比一次，”面佬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轻轻颤动，“他做热干面，你们也做热干面。让客人评，看谁的好吃。”

赵铁柱猛地抬头，寸头上的汗珠反射着灯光：“比？”

“害怕了吗？”面佬没有回头。

“怕个屁！”赵铁柱的声音炸开，旧皮夹克随着他的胸膛起伏，“来就来！谁怕谁！”

面佬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是没有人看清楚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一样：“走吧。明天四点的时候不要迟到。”

六个人从店里走了出来。

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旧皮夹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的脚步很大，但是背影却比来的时候单薄了一些。

陈嘉豪追上去，壮实的身体和他并肩而立，在阳光照射下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十分明显：“丢，不要放在心上。那个老头嘴巴很毒，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吧？”

“谁放在心里了？”赵铁柱梗着脖子，声音很硬，“我觉得……”

他停了下来，并没有说完。

陈嘉豪问道：“你觉得怎么样？”粗眉毛一挑。

赵铁柱没有作答。他把旧皮夹克拉链拉到底，遮住一半的脸，声音闷声从领口里传出来：“整就完了。后天热干面比试，我赵铁柱不蒸馒头争口气。”

林小杰在后面说：“争口气，并不是蒸馒头。”佛珠在手指之间发出咔哒的声音，“阿sir，你这个谚语串台了。”

赵铁柱没有回话。

周柏文推了一下眼镜，银边眼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从竞技的角度来看，和面佬的徒弟比热干面的话，我们的胜率……”

“你能不能不要总说胜率？”赵铁柱回头瞪着他，“还没有打就已经认输了吗？”

“我不认输，”周柏文说，然后他咬了一下笔帽，“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要准备好。”

“准备什么？”赵铁柱说道，但是语气已经变软了，“只要有手就可以。”

梁美琪拿着手机，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四处飘荡：“家人们！惊天逆转！面佬的徒弟要来PK了！后天热干面大战！绝绝子！”

何晓晓走在最后面，齐刘海被风吹得翘起一些，露出一半苍白的脸庞。她低头看自己的味道日记，笔尖悬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大酱、炒散、开水、汤色清。武昌鱼要的是鲜味而不是酱香。

她想了一下之后又补充道：“后天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鱼输了，但是面不能输。”

废柴号在梧桐树下等待着他们。打开车门后，六个人依次坐了进去。赵铁柱把旧皮夹克扔到了椅子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房车也因此而晃动了一下。他看着操作台上还剩下的一碗鱼汤，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它拿起来喝了一口。

“铁柱哥。”林小杰想要阻止。

赵铁柱把碗放下来之后，嘴角上还留有一滴褐色的汤汁：“我自己做的，很好喝。面佬懂个屁。”

没人接话。

陈嘉豪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给赵铁柱。赵铁柱接过之后塞到嘴里去嚼了两下，并没有尝出味道来。周柏文打开账本，咬了一下笔帽之后又合上了。梁美琪在剪辑视频，播放的是激昂的战歌作为背景音乐。何晓晓把味道日记收起来放进了卫衣口袋里。

林小杰转着佛珠，眯着眼睛看窗外的梧桐树。一片叶子落在了车顶上，转了几圈之后才停下来。他说：“阿sir，后天这场仗很难打了。”

“不好打也要打，”赵铁柱说，旧皮夹克披在身上就像一条毯子一样，“反正就这样吧。”

没人再说话。

房车里只剩下赵铁柱嚼橘子的声音，和周柏文偶尔按计算器的声音混在一起。窗外的武汉慢慢暗下去，长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面佬小店门口的灯泡亮了起来，在暮色里像一只昏黄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条老街。

而六个人心里都清楚，后天不只是一场热干面的比试。

那是面佬给他们上的真正第一课。输了，北上之路就此断在武汉。赢了，才有资格继续往前走。

面佬坐在店里，面前摆着那碗没喝完的鱼汤。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是嫩的，”他低声说，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就是汤太浑。”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从操作台下摸出那根磨损的擀面杖，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废柴号的方向，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后天，”他说，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武汉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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