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莲藕排骨汤

废柴号停在汉口老城区的一个露天停车场里，旁边有一棵已经没有叶子的梧桐树，在暮色中伸展着它的枝桠。车顶上的太阳能板勉强支撑住了电磁炉以及一个昏暗的灯泡，电线在车厢里面蜿蜒而上，如同几条疲倦的蛇一般。

陈嘉豪蹲在操作台前，国字脸被油烟熏得发亮，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正在切一块五花肉，刀工粗犷，每一片厚薄不均，像是被轰炸过的战场。他嘴里嘟囔：“丢，面佬那边练了一天掸面，回来还要自己煮饭，这比在食堂打工还惨。”

赵铁柱坐在驾驶座上，185cm的身体把座椅往后推了出去，寸头歪向一边，旧皮夹克敞开着，里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一只手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另一只手正在玩手机：“铁子们相信我吧，这一波稳。我去查了一下，在停车场旁边有一个菜市场，明天早上六点钟开始营业，莲藕非常新鲜。”

林小杰盘腿坐在地上，瘦高的身体蜷缩成一个问号的样子，黑色的眼镜滑到了鼻子上。他手腕上的佛珠转了三圈，在嘴里念叨着：“阿sir，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全是面条。今天我在掸面的时候觉得那面条在对我笑。”

周柏文站在冰箱前，银边眼镜反着光，帆布包挎在肩上。他正把刚买的食材一一摆开，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啪啪响：“这得算一下。排骨一斤二十八，莲藕两节十二块，姜葱调料加起来四块五。总计四十四块五，六个人分，人均七块四毛多。从财务的角度来看，这顿饭的成本控制得比较好。”

梁美琪靠在铺位上，栗棕色的头发散在肩头，手机举得比脸还高。她刚补了妆，眼线画得精致：“家人们，我今天拍了二十条短视频，评论区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在拍《中餐厅》番外。绝绝子。对了，今晚吃啥？”

何晓晓没有说话。她蜷缩在房车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158cm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卫衣，并且把齐刘海遮住了半个脸孔，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颊。她的膝盖上摊开了《味道日记》这本书，笔尖悬停在书页上方，好像正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过了一会之后，她抬起了头来，声音非常轻柔，“我煮了一碗汤。”

车厢里面静了一秒钟。

陈嘉豪放下了切肉的手，转过身来对她说：“什么？你炖汤吗？”

何晓晓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放到了卫衣口袋里。站起身来走到操作台旁边，用眼睛扫了一遍周柏文摆放好的食材。她的目光在排骨上停留了两秒钟，在莲藕上停留了三秒钟之后就伸出手去按住了莲藕断口处。

“粉藕，”她说，“九孔。炖汤用七孔更好一些，但是也可以。”

周柏文推了推眼镜：“从财务角度看，七孔藕比九孔藕贵两块一斤。我选了性价比更高的。”

何晓晓没有看他，而是用手指抚摸着藕断上面的丝：“九孔脆、七孔粉。炖汤要用粉藕，因为淀粉多所以汤才会比较浓。”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九孔也可以。多炖半小时。”

林小杰在一旁挑了下眉毛，佛珠停在指缝之间：“哑巴毒舌竟然还主动请缨？不会吧阿sir，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何晓晓看了一下林小杰，那一眼很轻飘，并没有多大的分量，但是林小杰马上就举起了手来认错：“我错了，请您请。”

赵铁柱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哈哈大笑：“铁子们，看见没，一物降一物。小杰这嘴碎的，也就晓晓能治他。”

何晓晓没有说话。开始处理食材了。动作很慢，但是每一个步骤都十分准确，像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一样。排骨要先焯水，冷水下锅，放入三片生姜和一勺料酒。水开了之后把上面的泡沫去掉，再把每块排骨放在温水中冲洗一下，把上面的杂质洗掉。她的手指很白很长，捏着排骨的时候就像给它们做体检一样。

陈嘉豪在一旁看的时候，国字脸上的表情由怀疑转为专注。他凑近来问：“丢，你焯水的时候用的是温水吗？不都是直接冷水冲的吗？”

“冷水会使肉质收缩，”何晓晓并没有抬头，“温水可以保持油脂不流失，汤汁更加滑腻。”

陈嘉豪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没再说话。他是粤菜正统出身，老火靓汤是他的基本功，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想认真看一个客家风味的丫头片子怎么做汤。

莲藕去掉外皮之后切成滚刀块。何晓晓的切菜速度不快，但是每一道切口的角度都是一样的，藕块大小一致，好像从模具里面倒出来的。然后在切好的藕块上撒上一点盐拌匀后腌制五分钟。

“盐腌？”周柏文又把眼镜往前面推了推，“这样会增加钠含量。”

“杀出水分，”何晓晓说道，“汤就不会混浊。”

把腌好的藕块和排骨一起放到废柴号的高压锅里面去。说是高压锅，其实赵铁柱是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货，阀门有些松动，每次上汽的时候都会发出类似哮喘病人一样的嘶嘶声。加水到高出食材两指的位置。姜片是五片，并不是三片。葱结一个。半勺料酒。之后就不再动了。

林小杰凑到跟前问道：“接着又是怎样？”

何晓晓从卫衣口袋中拿出味道日记，翻到某一页看了下之后又放回去。她想了一会儿，在调料盒子里夹出一个东西来。

红枣一颗。两颗。三颗。

再就是一小把枸杞。

最后她在自己的“私藏抽屉”里面找到一个小纸包，并且把它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

“桂圆干，”她说，“三颗。提鲜。”

陈嘉豪睁大了眼睛问道：“丢，你是什么时候把桂圆干藏起来的？”

何晓晓没有回答。把纸包折好之后放回抽屉里，并且把抽屉关上了。动作很快，好像在销毁证据一样。

梁美琪举起手机对着高压锅说：“家人们，晚上房车里的厨房！广东小妹炖莲藕排骨汤！这样的氛围感真好。”

何晓晓转过脸去，齐刘海下面的眼睛看着镜头。她没有说话，但是梁美琪不知道为什么手一抖就把镜头给移开了。

“……不拍。”何晓晓说道。

梁美琪把手机收起来之后就嘟囔着说：“好吧好吧，不拍就不拍。”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很开心：“铁子们，晓晓这样的气势可以达到两米八了。”

何晓晓盖上锅盖，拧开电磁炉。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嘶嘶声响起。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时间，然后坐回角落，重新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车厢内有一股淡淡的肉香和藕香混合着房车特有的铁锈味、柴油味一起散发出来，形成了一种奇怪但是让人感到安心的味道。

二

等待的时间很长。六个人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陈嘉豪把刚才切坏的五花肉重新加工，做成回锅肉。他的炒锅功夫确实扎实，锅铲翻飞，肉片在锅里跳舞，焦香四溢。但他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就瞟一眼高压锅上的压力阀。

林小杰在操作台上练习刀工，切萝卜丁。他的动作非常迅速，手腕一翻转，刀光四射，萝卜块也纷纷掉落下来，并且大小差不多。但是切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开始走神了，差点把手指给切伤了。于是他赶紧转了三圈佛珠：“阿sir，我的刀工不行了。都是因为热干面的原因，练掸面练得手都抽筋了。那么就由我来承担吧。”

周柏文坐在角落里，计算器一直按个不停，账本摊在膝盖上。他不时地看一下高压锅，再看看数字，好像在比较哪一边的压力更大一些。

梁美琪正在剪辑今天要发布的短视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背景音乐是首节奏很快的网络神曲。

赵铁柱打开车载收音机，里面播放的是武汉本地的一段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开来。他跟着哼唱起来，跑调到了西伯利亚。

何晓晓一直坐在角落里，在味道日记上沙沙地写着东西。没有人知道她写的是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

四十分钟后，高压锅的阀口开始不停地抖动，并且发出尖锐的声音。何晓晓合上了笔记本之后站起身来走向那里并把火苗调小了一些。

“再等十五分钟，”她说，“泄压。”

陈嘉豪凑近来，国字脸几乎要碰到锅盖上：“丢啊，你这也太讲究了吧？我们粤菜煲汤都是用小火慢炖两三个小时左右的，而你这个高压锅只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完成。”

“排骨已经焯水了，”何晓晓说道，“藕块切得比较小。高压锅四十分钟相当于砂锅炖两小时。”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汤味不如砂锅醇厚。条件有限。”

陈嘉豪摸了摸烫伤留下的疤痕，小声说道：“已经很好了。”

十五分钟后。何晓晓小心地打开泄压阀，蒸汽喷涌而出，并伴有浓郁的肉香和藕香。车厢内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香味很特别。不是单纯的肉类香味，也不是单纯的藕香。把这两种味道合在一起之后就会产生一种更深沉、让人鼻酸的感觉。就像冬天家里厨房飘出的味道一样，就像是被遗忘的记忆被唤醒了一样。

何晓晓掀开了锅盖。

汤是乳白色的，并不是清汤也不是浓汤，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有藕粉质感的奶白色。排骨里的油脂与莲藕中的淀粉在水火的作用下达到了一种和谐的状态，在灯光照射之下还有一层非常薄的油花散发出温润光芒。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一吹之后就尝了一口。

闭上眼睛。皱眉。抿嘴。

接着她睁开眼睛，齐刘海下面的眼睛里有一丝非常微弱的光芒闪过。

“盐，”她说，“半勺。”

她加了盐，搅匀，又尝了一口。这次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锅盖重新盖上，关火。

“好的，”她说。

六个人围坐在操作台上。废柴号里没有正式的餐桌，他们把折叠小桌拼在一起当作临时饭桌，并且上面放上了陈嘉豪做的回锅肉、梁美琪拌的黄瓜、赵铁柱从便利店买来的花生米以及一锅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何晓晓盛好第一碗之后就给了陈嘉豪。

陈嘉豪接过碗的时候，国字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他是正宗的粤菜大师，老火靓汤是他擅长的地方。现在有一个客家小姑娘在他面前炖了一锅汤，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他吹了口气之后就喝了一口。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口中的汤流进了喉咙里，感觉就像有一股暖风吹过来一样。排骨的香味和莲藕的清甜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之后就沉入到了胃里去。桂圆干的味道最后才冒出来，非常轻微，好像有人把一个秘密藏在了汤里面。

陈嘉豪没有说话。再喝一口。接着又是一口。

林小杰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豪哥，给个评价吧。好喝还是不好喝呢？”

陈嘉豪仍然没有说话。拿着碗看着里面的东西。粗眉毛舒展又皱起，再舒展开来。右手腕上有道烫伤留下的痕迹，在灯光下发红，手指不自觉地去抚摸它。

“豪哥，”林小杰凑近了看，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线，“阿sir，你是中邪了吧？”

赵铁柱看不下去了，自己盛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口。于是他也停下来了。185cm的东北大汉拿着一碗，眼睛瞪得很大，旧皮夹克上的拉链发出叮当声。

“……铁子们，”他的声音变小了，“这汤里有些东西。”

周柏文推了推眼镜，拿起勺子来慢慢品尝。开始的时候是习惯性地审视一下，好像在计算成本一样，之后就变成了一种空白的状态。计算器掉在地上，在他的腿上也没有去捡起来。

“从财务的角度来看……”他说着话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再喝了一口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梁美琪本来举着手机想偷拍陈嘉豪的呆滞表情，镜头对准他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半空。屏幕上的陈嘉豪低着头，国字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的肩膀略略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卸了下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上去。

放下手机之后就不再管它了。

何晓晓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喝着。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喝汤的速度很慢，每口都要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手指捏着笔记本，指节都变白了。

林小杰是最后一个喝的人。他把一碗汤放在嘴边吹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始喝。

他说，“晓晓，你的汤……”他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没有说完。把佛珠绕了三圈之后又停下来了。

车厢里面非常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以及高压锅残留下来的金属收缩声。

三

陈嘉豪喝了一半之后就停下来了。

看到碗里有藕块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一直盯着那里。粉白色的藕块已经被炖得非常酥软，并且边缘已经融化在汤中，使整个汤的颜色变得有些浑浊但是很温暖。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每个周末都会煮一锅这样的汤。老火靓汤、砂锅炖四个小时、猪骨、莲藕、花生、红枣。那时他还很小，等不及汤凉下来就被烫得直吐舌头，父亲在一旁笑，母亲在一旁骂。

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就一个人经营着那个大排档。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进货，晚上十一点收摊。她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炖汤，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忙里偷闲的时候还是会为嘉豪炖一锅莲藕排骨汤。用大排档后面的煤炉小火慢熬，一直熬到骨头酥烂为止。每次嘉豪回家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汤在锅里”。

已经三个月没有喝到过这样的味道了。

这锅汤和妈妈做的不一样。何晓晓是客家风味，加入了桂圆干，所以更甜一些。但是那种“有人认真的为你做一顿饭”的感觉是一样的。

陈嘉豪的鼻子有点酸。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于是低下头，假装在挑碗里的藕块。他的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粗黑的眉毛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一滴眼泪掉到汤里面去了。

没有人看到。或者是大家都看到了，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林小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收回视线之后就假装看着自己的佛珠，并且嘴里嘟囔着：“阿sir，这汤怎么那么好喝啊？”

他想要活跃一下气氛，但是语气比平常要柔和很多。

赵铁柱看了一下陈嘉豪，并没有说什么。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在陈嘉豪的肩头上重重地打了下去。把陈嘉豪碗里的汤都给晃动了。接着他又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喝着自己的汤，并且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铁子们啊，我能够喝下三碗这样的汤。晓晓，从今往后我们团队的所有汤都是你的了。”

周柏文摘下银边眼镜，用衣袖擦拭了一下之后又戴上了。看陈嘉豪一眼之后又看向何晓晓，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从财务的角度来看，这锅汤的价值……无法计算。”

梁美琪把手机塞到口袋里面去了。坐直身体之后，栗色的头发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并且没有补妆。她看了一下陈嘉豪又看了看何晓晓，小声说道：“……绝了。真的很好喝。”

何晓晓抬起头来的时候，齐刘海下面的眼睛已经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了。她的目光在陈嘉豪低头的时候停留了一秒钟之后就离开了，并且向窗外望去。外面的梧桐树在夜晚中摇摆着，枝条好像一只伸出手来求救的手一样。

她没有说话，又给陈嘉豪盛了一碗汤放在他的面前。

陈嘉豪抬起头，眼眶发红，但脸上没泪痕。他看着何晓晓，声音沙哑：“……谢谢。”

何晓晓点点头，在角落里把味道日记摊开在膝盖上。拿起笔写了几句话之后就停下来了，并且合上了本子。

林小杰转着佛珠，试图打破这奇怪的气氛：“那什么，豪哥，你想家了就说嘛。不丢人。我也想我妈了，她那家小吃店，招牌猪脚饭，香得很。”

陈嘉豪吸了口气，瞪着他说道：“丢啊，你是想家了吗？这汤太烫了，熏得人。”

“是的，熏的。”林小杰笑嘻嘻地没有戳破，说：“有一说一，晓晓，你的手艺不比豪哥的粤菜汤差。南北通吃，稳了。”

何晓晓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很轻但是很清楚：“还差得很远。排骨焯水的时间多了三十秒钟，所以肉质比较老。莲藕选用的是九孔的品种，纤维较粗，汤不够滑腻。桂圆干用了三个，应该用两个才好，因为甜味太重了会掩盖掉藕香。”

林小杰：……

赵铁柱大笑：“铁子们，听一听什么叫专业。这个丫头对自己比对面的人还要狠。”

陈嘉豪也笑了一下，但是笑容很勉强。把何晓晓给他盛好的第二碗汤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口：“丢，我觉得已经很好了。鸡蛋里挑骨头。”

“是事实。”何晓晓说道。

“好好的，就是事实。”陈嘉豪摆了摆手，国字脸上终于放松下来一些。

“下次你来广州的时候，”他继续说，“我会让你尝一尝正宗的老火靓汤。让你明白什么是汤。”

“好。”何晓晓说道。今天她说的话最多的就是“好”。

气氛逐渐变好。六个人抢着喝汤。赵铁柱喝了三碗，额头冒汗，把旧皮夹克脱下来扔到椅子后面去了。林小杰一边喝汤一边抱怨高压锅的声音像哮喘病人一样，被何晓晓瞪了一眼之后立刻闭上了嘴。周柏文开始计算如果以后每天都有汤的话，日均成本会增加多少，结果被赵铁柱一巴掌打在背上，计算器差点掉在地上。梁美琪还是没有忍住，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并且把它发到了朋友圈里，配文为“深夜房车食堂”，得到了七个人的点赞。

陈嘉豪喝掉了四碗。每碗都是喝得干干净净的，连藕渣也嚼了。他的胃被填饱了，心里那个漏风的地方好像也被暂时堵住了。

他靠着椅子，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粗浓的眉毛舒展开了来，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也不再那么刺眼了。

“丢，”他说，“比面佬的芝麻酱好多了。”

林小杰哈哈大笑：“阿sir你这是把汤和酱混在一起比较吗？”

“都是吃的呀，怎么不可以去比较呢？”陈嘉豪瞪着他。

两人又开始拌嘴。周柏文在旁边摇头，梁美琪举着手机偷笑，赵铁柱拍着大腿起哄，何晓晓缩在角落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动。

废柴号又开始发出吵闹的声音了。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摇摆，但是车厢里面却非常温暖，就像一个真正的家一样。

四

碗碟收拾好了之后，六个人都各奔东西了。

陈嘉豪坐在驾驶座上，把父亲留下的菜谱摊开来，手指抚摸着上面已经有些发黄的纸页。其中有一道“莲藕花生排骨汤”，父亲用红色的笔在旁边做了批注：藕要粉、汤要清、火候要足。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了。

他看这行字看了很久，手不自觉地抚摸着烫伤留下的痕迹。

林小杰躺在床上，把佛珠放在心口上，闭着眼睛。手机闪了一下的时候是妈妈发来的信息：“今天生意很好，卖了八十个猪脚饭。在外边要注意安全。”他看了一下，并没有回应，只是把手中的佛珠握得更紧了一些。

周柏文在算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但他今天算得特别慢，经常停下来，推一推眼镜，看向窗外的夜色。

梁美琪窝在被子里刷短视频，刷着刷着就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她刚才拍的那锅汤的照片。

赵铁柱在驾驶座上睡觉，呼噜声时断时续，旧皮夹克盖在身上就像一条毯子一样。

何晓晓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本味道日记。她写了很久，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比平常要深一些。最后停了下来，把笔帽盖好之后又把本子紧紧地抱在胸前。

她写的：莲藕排骨汤、粉藕、九孔、炖四十分钟。盐半勺。桂圆三颗应该减到两颗。汤的味道7.5分，差的就是藕的选择问题。但是有人喝掉了四碗。

最后她画了一个小问号。

陈嘉豪的手机响起来了。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叮叮咚”，在安静的房车里面格外刺耳。六个人都受到了惊吓，赵铁柱打呼噜的声音也停止了，梁美琪从被子里探出了脑袋，林小杰睁开了眼睛，周柏文推了一下眼镜，何晓晓合上了笔记本。

看到电话号码之后陈嘉豪就愣住了。

屏幕上两个字：“妈”。

他愣住了，手指悬停在接通键上面。心跳加快了，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也开始发痒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从离开家那天起就一直藏在心里的一个预感，在此刻突然出现了。

按下了接听键之后。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广州口音，语速很快，像是赶时间：“嘉豪，你在做咩？有无食饭？”

“食了，”陈嘉豪说，“刚食完。妈，你……”

母亲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尾音在抖：“嘉豪，你听妈讲。今日街道办来人，话大排档那片要拆迁。要建什么……商业综合体。三个月内要搬。”

陈嘉豪的手就僵住了。

他的国字脸在灯光下先是空白，然后慢慢变红，又慢慢变白。粗黑的眉毛拧成一个死结，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在剧烈的心跳下发烫，像是要烧起来。

“……咩话？”他的声音很小，好像在核实自己是否听错了。

母亲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陈嘉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耳朵里只剩下拆迁两个字在回荡。

大排档。父亲留下的大排档。母亲一个人经营了五年的大排档。每天凌晨三点母亲起来采购货物，晚上十一点收摊的大排档。小时候坐在煤炉旁边等汤变凉的大排档。

三个月的时间。搬走的意思就是离开。

拿着手机的时候，他的表情使得车厢里另外五个人都不敢开口说话。

林小杰坐起来的时候，佛珠也停在了指缝之间。赵铁柱站直身体之后，旧皮夹克就掉在地上了。周柏文摘下眼镜来。梁美琪从床上爬下来之后，赤脚踩在地面上，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何晓晓从角落里站起来之后，齐刘海下面的眼睛一直盯着陈嘉豪的脸看。

陈嘉豪把手机放了下来。屏幕仍然开着，通话的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增长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坐在那里，壮实的身子在驾驶座上缩成一团，国字脸上的表情空洞得可怕。粗黑的眉毛垂下来，盖住了眼睛。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发红，他的手死死攥着那道疤，像是要把它掐进肉里。

车厢内非常安静，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晚的风吹拂下摇曳摆动，树枝撞击到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赵铁柱第一个说话了，并且他的声音比平常要小很多：“……铁子们？”

没有人回应他。

陈嘉豪的手机还在通话中，母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小，很遥远：“嘉豪？嘉豪？你有无听妈讲？嘉豪？”

陈嘉豪并没有把手机举到耳边。他望着窗外那棵没有叶子的梧桐树、汉口老城区昏暗的路灯以及远处长江的方向。

肩膀都在发抖了。

并不是因为悲伤而哭泣。是因为握得太紧了，所以整个身体都在用力。

何晓晓向前走了两步之后又站住了。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手指绞在一起的时候把指甲掐在了掌心里。

林小杰从铺位上跳下来，走到陈嘉豪身边，瘦高的身子在驾驶座旁边投下一道影子。他想拍拍陈嘉豪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小心地落在了座椅靠背上。

“豪哥，”他的声音很小，“……没事。”

陈嘉豪并没有回头。沙哑、破碎的声音带着浓厚的粤语口音：“丢。”

只说了一个字。

但是车厢里面的人们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那不是一个脏话。那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在离家三个月后，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以为还站在原地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仍然在武汉的一辆破旧房车中，并且为了吃到一碗热干面而不断地练习着掸面技巧。

离那个地方的距离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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