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街最倒霉的人

李富贵辞职这事，在公司炸了整整一天。

王大壮缩在楼道里，听着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有人说李富贵是赚够了跑路，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上面的人被撸，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李富贵昨晚在公司楼下"撞了邪"，吓得赶紧辞职避祸。

王大壮每听一句，后背就凉一分。

他知道那"邪"是什么。他更知道，那"邪"是他自己挪过去的。

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想躲开郑铁那点麻烦，怎么就把李富贵给搭进去了？郑铁那点霉运，顶多是金镯子丢了、被老婆骂一顿，怎么砸到李富贵头上，就砸成了"辞职"这么大一摊事？

王大壮越想越慌。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昨天那一幕：他只是"想"了一下，那串数字就没了，霉运就换了人扛。到底是他把霉运"挪"到了李富贵头上，还是……那霉运本来就有那么大，只是被郑铁"摊薄"了，他这么一挪，全套在李富贵一个人身上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而且，从今天早上开始，他自己倒霉得格外厉害。

上班路上，他踩了两坨狗屎——两坨，一左一右，像贴心的对称设计。进公司电梯，电梯卡在四楼和五楼之间，把他关了二十分钟。好不容易出来，他回楼道坐下，椅子的螺丝"咔"地一声崩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哭笑不得地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心想：这是怎么了？我今天倒霉得有点过分啊。

他不知道的是，他头顶的霉运，已经偷偷长了一截。他挪走郑铁那点霉运的"过路费"，今天到期了。

中午，王大壮去楼下买饭，走在街上，发现自己简直成了"霉运收割机"。他脚下躲不开口香糖——不是别人吐的新口香糖，是那些黏在地上、被人踩扁、干成大黑点的老口香糖，他一脚一个，准得离谱。他后来索性低头盯着地面走，结果一头撞在电线杆上。

王大壮捂着头，站在街边，嘴角抽搐。他抬头看了看这条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条街，老口香糖多着呢。每一个被踩扁的口香糖，都黏过一个人的脚、带过一个人的脾气、沾过一个倒霉的瞬间。那些口香糖里，都攒着一点点霉运。

他现在能"看见"、还能"挪"。要是……他把这一整条街的口香糖霉运，全都集中转移走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王大壮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他不是想害人。他是想"自救"——先把这条街上所有的霉运清一清，好歹能让自己今天少踩两坨狗屎。他琢磨着，把一街的霉运集中到一个"目标"上，总比自己一次一次被砸强吧？

至于那个"目标"是谁……他想了半天，觉得只要是个"活该倒霉"的人就行。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郑铁。谁让郑铁昨天骂他"瘟神"呢？

王大壮打定主意。他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眼睛往地上扫。那些踩扁的口香糖，在他眼里，竟然隐隐泛着一点灰金色的光——他以前没注意，现在一盯，还真能看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使劲，想着"把这些霉运都挪走、挪到一起"。

他也没有具体"目标"，就是想着"挪走"。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越绷越紧——

"嗡"地一下。

王大壮眼前一阵发花，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晃。

他睁开眼，往地上看——那些口香糖还在。他定睛再看，那些灰金色的光，没了。

他挪走了。他真的把一街的口香糖霉运，全挪走了！

王大壮心里一阵狂喜。他拍拍手，得意地直起腰，心想：成了！我可以清街了！这下我总不倒霉了吧？

他刚美完，一转身——"啪！"

一块半干的口香糖，从旁边商铺的招牌上脱落，精准地砸在他头顶。黏糊糊的，黑乎乎的，黏在他头发上。

王大壮僵在原地，伸手一摸，摸到一手黏。他愣了两秒，正想骂人，头顶"哗啦"一声——那招牌又掉下来半块，砸在他肩膀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面一个推着垃圾车的环卫工正好拐弯，一车垃圾"哗"地歪倒，泼了他半条腿。环卫工慌忙道歉，手一扬，一桶脏水又溅了他一脸。

王大壮站在原地，浑身是垃圾，头顶是口香糖，脸上是脏水，像一座刚被开过光的活体垃圾桶。

他总算反应过来：他挪走的那一街霉运，全砸在他自己身上了。

他根本没设"目标"。他只是"想挪走"，那霉运就跟着他这个"发令的人"——他自己成了那个目标。

王大壮欲哭无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狼狈地站在街中央，看着来往行人朝他投来"这人咋了"的眼神，心里那个悔啊，能把肠子悔青。

他正想赶紧跑路，忽然发现，倒霉还没完。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咔嚓"一声，他一脚踩进一个没盖严的井盖缝，整个人往下陷了半截。他扒着井沿往上爬，裤子被井盖边缘刮了个大口子，露出半截大腿。他连滚带爬地钻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一个小男孩正蹲着看蚂蚁搬家。他看见王大壮这副模样，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王大壮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气极反笑。他活了二十四年，今天算是把"倒霉"这件事，玩出了新高度。

他坐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正打算爬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

"嚯，这一身，可真够精彩的。"

王大壮一抬头。

他面前站着一个老头。秃顶，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灰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把破蒲扇，一双眼睛浑浊又透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头顶。王大壮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摸——头顶那坨口香糖还在。

"大爷，"王大壮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拍了拍身上的垃圾，"您……"

"我知道你。"老头打断他，慢悠悠地摇了摇蒲扇，"我等你好些天了。"

王大壮一愣："您谁啊？"

老头没回答，而是把目光从他头顶移开，落到他脚边那些口香糖砸出来的黏印上，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笑，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你把一街的霉运，全捡自己身上了，是不是？"

王大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老头，怎么知道？

他盯着老头，心里直冒凉气。这老头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种"我知道你的底细"的味道。王大壮下意识后退半步："您……您到底谁？"

老头终于收起蒲扇，背着手，迈着步子，慢悠悠地在王大壮身边转了一圈，边转边啧啧摇头："可惜了，可惜了，一个好苗子，操作糙成这样。"他绕回王大壮面前，站定，抬眼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声音沉了沉：

"王大壮，我姓蒋，排行老六。街坊里有人叫我'老六'。"他顿了顿，嘴角一勾，"也有人说，我是'霉运之神'。"

王大壮站在街中央，浑身是垃圾、头顶是口香糖、脸上挂着脏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秃顶老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神……神棍？"

"神棍个屁。"老六拿蒲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要真是神棍，能看穿你头顶那串数字？"

王大壮心里"咯噔"一下。他盯着老六，脑子里那个一直在打转的名字，终于有了答案——上次那个电话。

"原来……是你。"他说，"约我去福来茶馆的，是你？"

"嗯。"老六点头，"我合计着，你昨天应该会来。结果我等了一下午，没见着你。料想你大概被'辞职'那摊事吓破了胆，就没敢去。"

王大壮脸一红："我……"

"你什么你。"老六摆摆手，"我都看见了。郑铁那点霉运，你挪得歪歪扭扭，最后还是砸错了人。你知不知道，李富贵辞职这事，本来是要靠'内部调动'慢慢解决的？结果你手一抖，给人家判了个'立马走人'。"

王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确实闯了大祸。

"不过，"老六话锋一转，慢悠悠地笑了，"你小子还算有点良心。至少，你是为了躲麻烦才挪的，不是存心害人。要是换个人，掌了这点本事，早就拿去作威作福了。"

王大壮低着头，没吭声。

老六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淡了下去，露出一点疲惫来："罢了，既然碰上了，我就跟你说点正经的。你那个能力，不是'想用就能用'的。你今天这么倒霉，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大壮抬起头："为什么？"

老六指了指他头顶："因为你挪一次，就得自己扛一次。你挪走的霉运没消失，它给你留了一笔'过路费'，就记在你头顶上。你今天这一身霉运，一半是自己踩的，一半，是你昨天'手痒'欠下的。"

王大壮愣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昨天挪完之后，自己总觉得头顶沉甸甸的。原来那不是错觉。那是他欠下的债。

老六晃了晃蒲扇，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了，还有件事。"

王大壮赶紧问："什么？"

老六上下打量他，"你今天把一街的霉运全揽自己身上了，对吧？"

王大壮心有余悸地点头。

老六"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那条街的口香糖霉运，本来是要分摊到几十个人头上的？你今天这一下，等于把几十个人的倒霉，全一个人扛了。你现在没死，命算是硬。"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盯着王大壮的眼睛："不过，从今天起，你会遇到一个人。这个人，碰不得。"

王大壮心里一紧："谁？"

老六却没直接说，转身走了，留下一个晃晃悠悠的背影。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飘过来：

"一个跟你头顶那串数字，'此消彼长'的人。"

王大壮站在原地，看着老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此消彼长"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

他忽然觉得，这条街，好像没那么简单了。而他自己，好像也被卷进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

而且，老六最后那句话——

"碰不得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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