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鼠狼

俗话说得好，鸡蛋再密也有缝。

人一旦暗地里做了亏心坏事，那么，早晚就会有败露的一天。

这道理就跟纸永远包不住火一样，任你藏得再严实，终究会露出破绽。

日子一天天往前淌，转眼就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

山里的村子，最看重中秋团圆。

家家户户扫净院子，蒸米糕、备月饼，杀鸡买酒，老少围坐一处，说说笑笑，到处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旁人阖家欢聚，可张仁良当初盗挖白家女儿尸身假扮妻子哄骗长辈的那件荒唐阴事，就在这个团圆节里，彻底兜不住，传得满村皆知。

消息一传到那位故友耳朵里，老人家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

他费心费力照拂张仁良这么多年，帮他盖房，托人给他找私塾的差事，千里书信帮他张罗婚事，处处为他谋划，只盼他浪子回头、安稳成家。

可万万想不到，张仁良竟然做出掘坟盗尸、欺瞒自己这种悖逆天道、愧对亡魂的恶事。

老人家本就常年揣着心脏病，平日里最怕动大气，这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身子猛地一晃，当场直挺挺倒了下去，任凭旁人怎么呼喊施救，终究没能救回来，一命哀呼。

可祸事从来都不单独上门，几乎是同一时候，远在马来西亚的张父，也遇上意外离世。

往后那一条月月寄来生活费的路子，算是彻底断了，再也不会有南洋那边的银钱跨过山海，接济这个身在闽地山村的儿子。

所以，老话讲得实在，靠人人倒，靠山山倒。

看来，人活一世，终究只能依靠自己，不能时时刻刻想着攀附旁人，把别人当成长久的靠山。

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也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总有撒手而去的那一天。

所以，人必须得靠自己。

这件丑事传开之后，张仁良一下子成了整个村子里人人指点的笑柄。

乡邻茶余饭后，提起他没有一个不摇头叹气的，都说他烂泥扶不上墙，本性恶劣，心思阴邪。

还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他敢挖死人坟墓，怕是魂魄已经被阴气扰乱，精神出了毛病。

白大叔痛失独女，本就心中积着血海一般的痛气，当初女儿好好下葬，入土都不得安宁，得知真相之后悲愤难平，当即叫上族里几个青壮年汉子，找到张仁良，便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拳脚落在身上，疼得他蜷缩在地，但却没有几个人上前劝架。

一顿毒打过后，张仁良的日子却依旧，身上仅剩的一点零碎银钱，没过多久，又被他买酒吃喝，挥霍得干干净净。

私塾教书先生的差事，学堂那边也早早把他辞退了。

他平日里总是醉眼朦胧，一身酒气，上课时常昏昏沉沉，哪里还有半分教书先生的样子。

先前学堂愿意容留他，全是看在那位故友的情面，碍于长辈的面子不好发作。

如今故友已经离世，再也没有人替他说话撑腰，学堂自然不会继续留一个终日酗酒、误人子弟的醉汉。

差事丢了，安稳进项也就断了。

可差事没了，日子再难，刻在骨子里的酒瘾却戒不掉。

酒这东西，像是一根缠人的藤蔓，牢牢拴住了他。

哪怕三餐都没有着落，他心里头惦记的，依旧是那一口烈酒。

这天夜里，天色黑透，山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张仁良揣着身上仅剩的几个小钱，去村口杂货铺打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

可现在的钱只够买酒，再也买不起一点咸菜、豆干当下酒菜。

他独自回到空荡荡的瓦房，坐在冷清清的桌前，拧开酒瓶盖，就这么对着空气，一口一口干喝着闷酒。

酒液辛辣，滑进喉咙，烧得胸口一阵发燥。

他一杯接着一杯，心头满是委屈、懊悔还有茫然。

好好的日子，被自己一步一步毁得干干净净，如今众叛亲离，全村人都避着他，嫌弃他。

正独自闷头喝酒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只见，有黑影一动。

他心里一动，放下酒杯，起身一把推开木窗，借着朦胧的月色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体型比寻常黄鼠狼大上一圈的大家伙。

这只黄鼠狼就安安静静趴在窗沿外头，一点也不怕屋里的人，尖尖的鼻子还不停来回嗅动，像是在捕捉酒气。

最特别的是它头顶正中，长着一撮鲜亮的红毛，在月色底下格外扎眼，模样看着十分怪异，不像是寻常山野里的普通畜生。

此刻的张仁良受尽冷眼，落魄到了极点，心气早就磨软了几分。

他望着这只不怕人的黄鼠狼，心里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

他心想自己家徒四壁，什么吃食都拿不出来，没有东西招待它，索性拿起桌上的小酒杯，倒了浅浅一杯白酒，轻轻推到窗沿边上。

这黄鼠狼也不怯生，凑上前，舌头一舔，几下就把杯里的白酒喝得干干净净，喝完之后还抬着头望向张仁良，好像是在对他说谢谢。

张仁良心里暗暗称奇。

自古以来民间就有说法，黄鼠狼最是通灵，有灵性，难不成眼前这一只，已经修出了灵性？

他一时兴起，干脆就把这只红头黄鼠狼当成难得的酒友。

你一杯，我一杯，一人一兽，就这么对饮起来。

从这一晚开始，往后几乎每一个夜里，只要张仁良摆开酒碗，这只头顶红毛的黄鼠狼，总会准时摸过来陪他。

常常一人一兽，你斟我饮，喝到夜深。

世间所有人都厌弃他、躲避他，骂他是掘坟的歹人，唯有这只黄鼠狼，不在乎他过往的恶事，从来不会嫌弃他。

张仁良心底格外珍惜这份在绝境里得来的相伴。

日子久了，他看着黄鼠狼年岁颇老，一身皮毛都有些发灰，便认它做大哥，自己心甘情愿当个小弟，一人一兽，以兄弟相称。

又一个夜晚，张仁良把兜里最后一点小钱都拿出去买酒，还是不够。

他捏着空空的口袋，望着窗边等候的黄鼠狼，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哥，小弟如今身无分文，再也拿不出半滴好酒陪你共饮了，你还是另寻别处，去找别的人家吧。”

说完，他拿起桌上一根竹筷子，一下一下敲着空瓷碗叹息。

当当当，当当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村夜里悠悠散开。

那黄鼠狼听见敲碗的节奏，身子忽然一动，后腿蹬地，一蹦一跳，身子左右扭动，跟着声响来回打转，模样竟像是跟着节拍跳舞一般。

张仁良盯着眼前这一幕，黯淡许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脑子里瞬间生出一个活命的主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就简单收拾一番，带着这只红头黄鼠狼，一路步行去往镇上。

镇上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集的、走亲戚的，人流稠密。

张仁良寻了一块街边宽敞平整的地方坐下，摆好两只粗瓷碗，一只放在身前用来接路人赏钱，另一只空碗拿在手里，举着竹筷敲打。

当当当的声音一响，黄鼠狼立刻会意，来了精神，起身，跟着节奏蹦跳旋转，进退起落，活灵活现。

这般稀奇景象，寻常人哪里见过？

不多时，四周就围上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们。

大家指指点点，啧啧称奇，围着不肯走开。

看得高兴了，便有人掏出几个小钱，轻轻丢进装赏钱的碗里。

银钱不多，积少成多，好歹能换米面、打些薄酒，混上一日三餐。

张仁良心里感慨，真算得上是天无绝人之路。

从这天起，张仁良日日早起，带着黄鼠狼到镇上街头卖艺。

挣来的小钱，除去买米做饭，余下的便全都拿去打酒。

等到夕阳西下，集市散了，他便带着黄鼠狼一同回村，回到那间冷清瓦房，继续兄弟对饮。

这般日子，虽说不算富贵，倒也暂时安稳，有一口吃食，有一个伴。

慢慢的，红头黄鼠狼会跳舞的名头越传越远，十里八乡都有人听说这件奇事，还特意赶去镇上瞧个新鲜。

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丢进碗里的赏钱也一天天多起来，张仁良手头宽裕不少，光景一天比一天好过，脸上也渐渐有了活气。

可白大叔心底的恨意，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他看着张仁良日子慢慢起色，心里十分不痛快，暗自琢磨，这人本性歹毒，指不定又在暗地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于是这天一早，白大叔不动声色，悄悄跟在张仁良身后，一路跟着走到镇上，躲在人群外围观望，这才终于弄明白，原来，张仁良是靠着一只会跳舞的黄鼠狼卖艺讨生活。

知晓缘由之后，白大叔当夜就盘算出一条歹毒的计策。

他心里记着女儿的仇：你当初敢掘开我女儿的坟墓，毁我女儿安宁，那我便断了你这条唯一的生路，叫你再没有依靠。

他清楚黄鼠狼最贪鸡肉的香味。

于是，入夜之后，白大叔在家里就杀了一只肥鸡，用油香佐料做成香喷喷的油麻鸡，暗地里拌上烈性老鼠药，趁着夜色，悄悄端到张仁良家的窗台下，把鸡肉摆在窗沿边上。

浓郁的鸡肉香顺着窗缝飘进屋里，黄鼠狼嗅觉灵敏，哪里把持得住。

它扒开木窗，探出头来，埋头大口大口啃食着鸡肉。

没过多久，药性发作，黄鼠狼身子猛地抽搐几下，四脚一翻，直挺挺倒在窗台上，再也不动弹了。

张仁良酒喝得沉，所以，睡得格外死，对于，窗外发生的一切，他半点也都没有察觉。

等到第二日天光放亮，他打着哈欠起身推开窗，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黄鼠狼老哥冷冰冰躺在窗台，但已经早就没了气息。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黄鼠狼头顶那一撮熟悉的红毛上，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寒冰。

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但却一滴眼泪也都落不下来。

看来，老话说大悲无泪，大痛无声，大概就是眼前这般滋味。

张仁良心灰意冷，静静看着黄鼠狼的尸体，心里早就猜得到是谁下的毒手，可他没有心思去争执、去追查。

冤仇纠缠，一来一回，永无尽头。

也就在这一刻，纷乱的心绪忽然安定下来，他彻底清醒了。

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靠着旁门左道、靠着异兽相伴混日子。

黄鼠狼前来陪他，是上天怜悯他走投无路，施舍给他一段机缘；

如今老天把黄鼠狼收走，便是敲醒他，不能一直沉溺酒乡，必须振作起来，踏踏实实干一份营生，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

于是，他收敛好黄鼠狼的尸首，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坡，好好挖坑安葬。

之后，他拿出这些日子卖艺攒下的全部本钱，动身赶到镇上，盘下一间小小的铺面，开了一家皮鞋店。

只可惜他不懂经营，待人接物、核算账目全都一窍不通，加上时运不济，镇上原本就有好几家老牌鞋铺，客源早就固定了。

新店开张之后，生意冷冷清清，上门的客人寥寥无几。

撑了没多久，本钱耗光，皮鞋店终究还是撑不下去，关门倒闭。

张仁良收拾起店里剩下一堆没有卖出去的皮鞋，垂头丧气着，又灰头土脸地回到村里。

他坐在自家冰冷的屋中，长长叹气，只觉得造化弄人。

从前自暴自弃、日日摆烂醉生的时候，一桩桩机缘反倒主动送到眼前；

可等到他真心想要洗心革面，踏实做人谋生，磨难却接踵而至，处处为难，怎么努力都走不通。

堆在家里这一堆皮鞋，留着占地方，挑去镇上叫卖，也没有人愿意买。

思来想去，张仁良索性挨家挨户走动，把剩下的皮鞋全都无偿分给村里的乡亲。

有人推辞，有人接过，也有人拿到鞋子依旧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送完皮鞋之后，他手里再无半点积蓄。

从那天起，张仁良又跌回了穷困潦倒的日子，三餐没有着落，吃了上顿，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只能靠着村里少数心软的村民，时不时接济一口剩饭、半块粗粮，勉勉强强，苟活在这山村里。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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