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墓

一天晚上，天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山风穿过山村的林子，呜呜地响。

张仁良蜷在自家房里，肚子饿得一阵一阵绞痛，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腹腔里空空荡荡，像是有只手在里面不停拉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捂着肚子靠在冰冷的土墙边，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看来，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一日三餐没有着落，口袋里半文钱都摸不出来，再熬上几日，怕是真要活活饿死在这荒僻山村里。

熬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钟锣哐哐敲响，大伙集结到田地里集体劳作，按工分换口粮。

张仁良咬咬牙，硬着头皮跟着村民一同下地。

那年代山里苦，种田刨土全靠一身蛮力，面朝黄土背朝天，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脸颊淌进泥土里。

可张仁良自小在南洋家境尚可，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锄头扛在肩上都觉得沉重，才弯腰干了半个时辰，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浑身虚汗直冒，眼前一阵阵发花。

最后，他实在是撑不住了，索性把锄头一丢，蹲在田埂边上喘粗气，再也不肯动弹。

管事的瞧见他这副模样，摇着头把他的名字划掉，这天的工分一分都没有。

忙活一场，白白耗掉大半天光景，连一口粗粮都换不到。

张仁良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心里一片灰暗，难不成自己最后只能落得个饿死的下场？

可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想起之前那厉鬼跟他说过的话。

那鬼物曾经告诉他，若是将来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时，只管往后山去，寻一座特别的大坟。

那墓穴之中藏着数不尽的财宝，金银成堆，足够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再也不用挨饿受穷。

但，念头冒出来，他又迟疑了。

老话常说鬼话鬼话，鬼魅口中的话，哪里能够轻易当真？

谁知道是不是设下圈套，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眼下摆在面前的路就两条，不去，早晚饿死；

去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哎…

罢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左右都是难，不如拼上一把。

于是，等到夜色彻底笼罩，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虫鸣断续。

张仁良便揣上半瓶劣质白酒，抓着手电筒，肩上扛一把铁铲，独自往后山走去。

这后山本就是一片乱葬岗，荒坟一座挨着一座，东一个土堆，西一个残碑，风吹日晒之下，不少棺木朽烂，白骨散落在荒草之间。

夜里山风卷着枯草呼啸而过，呜咽声声，听着跟哭一样，处处透着阴森寒气。

寻常村民，大白天都不愿往这里靠近，更别说深夜前来。

恐惧死死攥着他的心，搞得他又连连灌下几口烈酒，辛辣的酒水滑入喉咙，勉强压住心底的害怕，睁着眼睛在一座座荒坟之间仔细搜寻。

这一路搜寻，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野鼠，都能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那股渗人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好几次他都想转身逃下山，可一感觉到肚子里空空如也，无奈，又得硬着头皮再继续找。

折腾了许久，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终于叫他寻到了那座大坟。

只见，那坟包隆起得比寻常坟冢高大不少，坟头正中泛着灰白，周遭一圈垒着青色石块，跟那厉鬼描述的分毫不差。

可奇怪的是，整座坟墓干干净净，没有碑石，没有刻字，竟是一座无名孤坟。

张仁良站在坟前，手心攥出一把冷汗。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若是厉鬼所言属实，挖开这座坟，往后就能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受穷挨饿。

可万一这是鬼物布下的陷阱，那么，今夜踏入此地，怕就是有来无回，把自己这条命交代在这里。

可回头想想自己如今的日子，饥一顿饱一顿，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这样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思来想去，顾虑越多，脚步越是迈不开。

于是，他把心一横，不再多想，举起铁铲，一铲一铲刨开坟土。

泥土潮湿，混着腐朽的草根，散发出一股阴冷的土腥气。

他憋着一股劲，埋头不停挖掘，耗费了不少气力，许久之后，一口巨大的黑棺慢慢从泥土里显露出来。

这棺材通体漆黑，形制宽大厚重，棺身之上，雕着缠绕的龙纹凤纹，纹路之上还描着金漆，哪怕埋在地下多年，依旧是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看来，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棺椁。

挖到这里，张仁良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他一屁股坐在坟边的土堆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又仰头喝了几口白酒压惊，歇了好一阵子，这才凑上前打量这口古棺。

由于地下土层潮湿，长年浸润，棺木边缘已经微微发软腐朽，木板已经不像新棺那样紧实牢固。

他攥着铲柄，顺着棺缝轻轻撬动，没费多大功夫，棺盖“吱呀”一声，缓缓向旁边滑开。

棺盖一开的瞬间，一道寒气扑面而来，张仁良吓得往后踉跄退了半步。

随后，手电光往棺内一照，他看得清清楚楚。

棺里静静躺着一具女尸，一身大红衣袍，如同出嫁的新娘子一般。

女子面色惨白，但肌肤看着竟栩栩如生，在地底埋了这么久，却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

那棺中金银、珍珠、玛瑙、琥珀堆得满满当当，无数宝物层层叠叠，大半都盖住了尸身，唯独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张仁良眼睛一下子亮了，心头狂喜，看样子那厉鬼果然没有骗他，这下是真的要发大财了。

可老话讲，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份突如其来的富贵，哪里会这么容易的落到他的头上。

所以，就在他满心欢喜，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些金银的时候，棺中女尸眼皮猛地一动，一双漆黑死寂的眼睛骤然睁开，枯瘦冰凉的手闪电一般伸出来，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紧跟着，那女尸缓缓从棺椁之中直挺挺站了起来，仰头发出一阵凄厉大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后山回荡，听得人魂飞魄散。

张仁良只觉得双腿发软，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下，竟是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女尸垂着眼看着他，声音幽幽传来:

“哼…你这小子，果然是不怕死！看来，我没有看错人啊。”

张仁良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腿一弯，扑通跪倒在坟前，声音打着颤哀求:

“鬼仙娘娘，并非我贪心，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实在是走投无路，日子熬不下去了。”

红衣女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慢悠悠开口:

“你想要拿走这棺椁里面的金银财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情。”

张仁良定了定神，小心回话:

“呃…鬼仙娘娘，需要我做什么呢？”

女尸说:

“我在地底修炼了几百年，如今到了紧要关口，需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儿，送来给我，助我修行。如此，只要你把人带过来，这一棺的金银财宝，就全都归你。”

张仁良心里猛地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这妖物是要拿活人来修炼。

这种造孽的事情，所以，就算是死，他也万万不能去做。

可眼下他落在对方手里，若是直接回绝，怕是当场就要丢了性命。

所以，只能先假意应承，哄住这女尸，先脱身再说。

于是，他压下心里的惊惧，装作从容的模样开口:

“这件事情好办。只是以娘娘这般神通，想要找一个姑娘，本该轻而易举，为何偏偏要我去？”

女尸轻轻叹了口气，道出缘由:

“我属阴邪鬼物，寻常百姓家大门上贴着门神，阳气镇宅，我进不去人家宅院。”

张仁良心中疑惑不减，继续追问:

“既然你进不去寻常人家，当初为何能去到我房里？”

女尸解释:

“那是因为你之前挖出过一具女尸，我借那尸身依附，有了肉身遮掩，门神便拦不住我了。”

张仁良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病根在这儿，当初一时糊涂挖了尸体，反倒引来了这尊煞物缠上自己。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离开后山，保住性命。

于是，他连忙应承:

“娘娘交代的事情，我一定照办。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下山去准备了。”

红衣女尸抬手，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金条递到他手里，又伸出一根冰凉的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划。

一道浅浅的血痕立刻浮现在皮肤上:

“这根金条你先拿去度日。记住，三日之内，必须把人带来。若是逾期办不成，你额头上这道印记就会慢慢腐烂，什么药都治不好，最后全身溃烂而亡！”

张仁良攥着那根金条，一路失魂落魄赶回家里。

关上房门，他坐在桌边，愁得一夜无眠。

让他去找一个年轻姑娘送给女鬼，等于亲手把人送入死地，伤天害理，他良心上过不去。

可若是不照做，三天期限一到，自己这身体就要皮肉溃烂而死。

一边是别人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性命，左右都是死局。

苦苦思索许久，最后，他脑子里冒出一个铤而走险的馊主意。

他想起早先去挖白大叔女儿尸首的时候，那具尸体埋在土里许久，却依旧完好，不曾腐烂。

想来那片土是一块养尸地，埋进去的尸身可以长久不腐。

看来，活人送不得，拿一具死尸去糊弄，也总好过害一条活人的性命。

打定主意，等到夜深，张仁良又带上工具，悄悄摸到那片坟地，重新把白大叔女儿的棺木挖开。

月光冷冷洒下来，照在尸身上。

果然和上次一样，尸体保存完好，并没有半点腐烂发臭的迹象。

张仁良顾不上心里发怵，扛起尸身，快步往后山那座无名大坟赶去。

到了坟前，他对着棺旁的红衣女尸开口:

“娘娘，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百年女尸目光扫过来，眉头一皱，声音冷了几分:

“我叫你带的是活人，你怎么给我扛来一具死尸？不想活了是不是！”

张仁良早就想好说辞，硬着头皮撒谎:

“这姑娘本来是活的，路上拼命挣扎想要逃走，所以，我一时失手，就把她打死了。”

女尸半信半疑，缓步走上前来，俯身想要仔细查验尸身真假。

可，就在这个关头，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忽然哗啦一声分开，一道身影纵身跃了出来。

这！是一位身穿道袍的道士。

只见那道士口中飞快念诵驱邪咒语，咒语声铿锵有力，右手高举桃木剑，奋力劈下。

寒光一闪，那百年女魔的头颅便应声落地，滚落在草丛之中。

道士收了剑，转头看向呆立一旁的张仁良，缓缓开口:

“你这人平日里虽然懒散不成器，但倒还有几分良心，不肯拿活人献祭，想着用死尸哄骗这妖魔。我在附近盯了她许久，方才若是不现身，等她看破你的谎话，你顷刻之间便会魂归地府。”

张仁良又惊又喜，连忙弯腰行礼: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只是上次她在我额头划了一道印记，这该如何化解啊？”

道士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

说着，他弯腰，指尖蘸了一点女魔脖颈流出的黑血，抬手抹在张仁良额头那道血痕之上。

可说来也神奇，那道诡异的印记便刹那间转眼消退，皮肤恢复原样，譬如从来没有受过伤。

可谁都没料到，忽然变故陡生！

只见，那头落在地上的女魔尸首猛地一颤，残存的躯体猛地弹起，长臂伸出，死死掐住了道士的脖颈。

道士闷哼一声，手中桃木剑脱手，“哐当”掉落在泥土里。

张仁良看得心脏骤停，心里急得厉害。

看来，若是今日自己袖手旁观，那么道长今晚就要丧命于此。

于是，他快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桃木剑。

可他从来没有降妖除魔的经验，举着剑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刺。

道士被掐得呼吸困难，涨红了脸，拼尽力气大喊:

“用桃木剑！刺她的心脏！快！”

听见这话，张仁良把眼一闭，咬紧牙关，双臂发力，桃木剑直直向前，狠狠贯穿了女魔的心口位置。

危机终于解除，可道士伤势太重，方才女魔十根尖利的指甲，已经刺穿了他脖子上的大动脉，鲜血汩汩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道士自己清楚，这条命看来是已经保不住了。

他喘着粗气，气息一点点微弱下来，于是，对着张仁良嘱咐后事:

“看来，我命该陨落于此。我追查这只女魔大半辈子，今日总算将她除掉，心愿已了。我死之后，你寻个地方，把我和这女魔埋在一起。不过！还有一句要紧话，你千万要记牢，这棺椁里面的财宝，一文都不能动。贪心取宝，必会招来灭顶之灾，切记，切记！”

话音落下，道士脑袋一歪，双眼合上，双腿一蹬，再也没有了气息。

有人问，人的一生到底有多长？

依我说，人命短得很，不过就在一呼一吸之间。

四下恢复死寂，只剩下山风拂过荒草的声响。

张仁良沉默良久，随后便依照道士临终嘱托，动手挖坑，将道士和女魔的尸身合葬一处。

可就在他要走的时候，想了想，由于觉得麻烦，随后便又把坑挖开，然后把白大叔女儿的尸体也一同埋了进去。

而刚刚在搬移道士遗体的时候，他摸到道袍怀里硬硬的，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本旧书，觉得埋了可惜了，随后便把书揣在怀里。

安葬妥当之后，他牢牢记住道士告诫，哪怕是看着棺中堆山一样的金银，也压下贪念，分毫再不敢去碰，然后把棺材重新推进坑里，用土填实。

因为他相信道长的叮嘱，既然他会那样说，就一定藏着凶险的缘由。

回到家，他就着灯翻开了那本旧书，书皮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阴阳奇书。

这是一本讲阴阳风水的典籍，里面记载着辨山寻龙，相地择穴，教人挑选吉地安葬的本事。

从这天起，张仁良沉下心，日夜研读这本《阴阳奇书》。

往后便慢慢的弄懂了里面的门道，然后开始拿着罗盘在周边乡里走动，帮人家看风水、选坟地。

后来，他的名声渐渐传开，十里八乡有人家需要寻吉地，都会上门寻他。

看风水的酬劳积少成多，日子一天天宽裕了起来，再也不用挨饿。

后来手里有了积蓄，媒人上门说合，他竟然还娶了白大叔家的小女儿。

可说来唏嘘，当初白大叔恨他入骨，可日子一久，又见他改过自新，踏实过日子，加上家境好转，往日的仇怨也就慢慢淡了。

成家之后，有妻子在一旁规劝约束，张仁良彻底改掉了从前好吃懒做的毛病，勤勤恳恳，待人处事稳重了许多。

夫妻二人和和美美，没过多久，便生下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

等到我十六岁那年，爷爷张仁良寿终正寝。

他一辈子奔波，到头什么田产金银都没有留给我，唯独把这本《阴阳奇书》交到我手上。

他饿过肚子，说是，如果我哪天也走投无路了，就继承他的本事，这样至少也就不会在饿肚子了。

不过现在这个年代，哪里还会饿肚子。

只要勤恳，哪怕是打工，也不会再出现他们以前的那种状况。

不过，这是爷爷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所以，我倍感珍惜，闲暇的时候，也经常会拿出来翻一翻。

我的名字叫张明道，我爸爸告诉我说，这是他托村长给我取的。

村长好像还会算命，说我就是那女魔来投胎转世，是来找我父亲讨债的。

还说我爸爸就是那个道士来转世的，又说我奶奶其实就是白大叔那死去的大女儿又重新转世而来，亦说我妈妈是那只黄鼠狼的转世。

真可谓是，无冤不成一家亲，也不知道村长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这种说法，我当然是不相信。

后来，我进了部队，当了几年兵，我爷爷当年怕当兵，所以，我算是替他受了。

不过很幸运，到了我这个年代，当兵已经不用再打仗了，世界和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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