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迷梦

温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锦苑西区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对着1702的门锁拧了又拧，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就是不开。她低头看钥匙，发现每一把都变了形，弯弯曲曲的像被煮过的铁丝。

然后门锁自己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白色针织衫，笑起来眼角有一颗痣。女人侧身让她进，说"你进来坐坐吧，彦之在洗澡"。

温晚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梦到这里断了。她醒过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空调开得太高，客房的暖气片烫手。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窗外还是黑的，城市在最低温的时候，连路灯都显得疲倦。她盯着天花板，听主卧那边传来的声音——沈彦之的呼吸声，均匀的，偶尔翻一下身，床架轻响。

她想起梦里那个女人说"彦之在洗澡"。

其实昨晚韵走的时候，沈彦之送她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温晚当时没问，他也没解释。

她把被子掀开，下床，光脚走到窗前。

十七楼的高度，能看见很远。远处的立交桥上有零星的尾灯，像一串红色的蚂蚁，缓慢地爬。近处的小区里有一盏路灯坏了，黑了一块，像牙缺了一颗。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脚底凉透了，才回床上。

这一觉再醒过来，已经是八点半。

闹钟没响——她昨晚忘了设。

温晚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快了半拍。八点半，意味着她迟到了。设计院九点打卡，她从来没迟到过，连踩点都没有，通常是八点五十就坐在工位上了。

她套上衣服，抓起眼镜戴上，连妆都没化——平时也只是涂个隔离和口红，今天连隔离都省了。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电脑塞进包里，钥匙抓了一把就出门。

电梯等了四十秒，她踮着脚看楼层数字跳，从十七到十六到十五，慢得像蜗牛。

沈彦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在厨房里，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这么早？"

"迟到了。"

"才八点半啊，你急什么。"

温晚没理他，冲进电梯。

地铁上人比昨天少一点，但也不宽敞。她站在车门边上，对着手机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很差，眼下青得更重了，嘴唇干得起皮。她从包里翻出润唇膏涂了一下，好了一点。

到公司八点五十三分，打卡，八点五十四分。

她松了口气，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最上面那个"W"文件夹还在。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昨天建的三个子文件夹安安静静地待着。她关掉，打开邮箱，处理工作。

九点半，副主任周岚走过来，敲了敲她的隔板。

"温晚，你过来一下。"

周岚，四十出头，短发，常年穿深色西装，不化妆，走路带风。设计院里唯一一个做到副主任的女性，离过婚，一个人住，据说跟甲方拍过桌子。

温晚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周岚坐在转椅上，转了个方向面对她，手里夹着一支笔。

"你上周交的那个旧城改造的初步方案，我看了。"

温晚心里一紧。旧城改造是她最近最大的项目，初步方案她改了四版，上周五交的最后一版，以为过了。

"有问题吗？"

"方案本身没问题。"周岚把笔搁下，"但是甲方那边反馈说，他们希望有一个'更有经验的设计师'来主导。我帮你挡回去了，但意思你也明白——他们觉得你资历不够。"

温晚站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明白了。"

"你别明白得太快。"周岚看了她一眼，"我不是来通知你的，我是来问你，你想不想争？"

"争？"

"甲方那边我还能再顶一次。但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资历不够'是事实，那就别浪费我这张老脸。"

温晚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资历确实不够"，想说"甲方说得对"，想说"算了吧"。这些话在她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出来的却是：

"我想争。"

周岚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甲方的完整需求清单，你重新看一下，周三之前给我一版修改方向。不是改图，是改思路。他们要的不是'画得好看'，是'想得明白'。"

温晚接过文件，点头："好。"

"还有，"周岚叫住她，"你脸色不太好，别熬太晚。"

温晚愣了一下。

这是她进设计院两年，周岚第一次跟她说工作以外的话。

"嗯，谢谢周姐。"

出了办公室，她回到工位，把文件翻开。甲方的需求写得密密麻麻，她一条一条看，拿荧光笔标重点。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彦之：【今天我妈说周末聚餐改到周日中午了，你记得。】

温晚：【好。】

沈彦之：【对了，你昨晚真没事吧？】

温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了一会儿，回：【没事。】

沈彦之：【那就好。对了韵说她有个朋友想装房子，问你要不要接私活，价格挺高的。】

温晚：【什么类型的？】

沈彦之：【别墅，城西那边的。你要是感兴趣我让韵把需求发你。】

温晚打字：【不用了，最近项目多。】

沈彦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拼了？以前不都嫌累不想接吗？】

温晚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

以前她确实不想接。以前沈彦之说"你赚那点钱够干嘛的"，她就真的不接了。以前他说"别太累了"，她就真的把私活推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中午，林晓又来约她吃饭。

"走吧走吧，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温晚合上文件："走。"

两人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晓吃得快，温晚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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