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言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林晓约她一起下楼。

"走啊，食堂新出了酸菜鱼。"

温晚说："你们去吧，我带了饭。"

她确实带了，昨晚走之前从冰箱里拿出来放着的，一份杂粮饭加鸡胸肉，减肥餐，她吃了三个月了。

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啊？"

"还行。"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温晚笑了一下："嗯，赶图。"

林晓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那份寡淡的饭。鸡胸肉柴得噎人，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这次是林晓发来的微信：【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律师朋友，叫什么来着？我想咨询点事。】

温晚放下筷子，打字：【顾钦和。你搜一下律所名字就能找到。】

林晓：【好嘞谢啦！】

温晚把饭吃完，把饭盒盖好，扔进垃圾桶。

她打开电脑桌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W"，没有别的标识。

她点进去，里面已经有三个子文件夹了，昨晚建的。

第一个是"财务"，里面有一个Excel表格，列着沈彦之近两年转给她的每一笔钱、每一次消费、每一次她替他垫付的账单。她算过，她替他花的钱，比他给她的多。

第二个是"通讯"，里面截图了所有可疑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昨晚之前只有几条，今天早上那条短信她已经存进去了。

第三个是"行程"，空白的。她准备从今天开始记。

她打开行程文件夹，建了一个文档，打了第一行字：

【3月14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被锁门外。三点零九分，收到密码。七点十四分，收到沈母周末聚餐通知。九点五十三分，收到"韵"的邀约。】

她看着这几行字，光标闪了很久。

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今天开始，记下来。全部。】

保存，退出。

下午的工作还算顺利，三张图纸按时改完，发给甲方，对方回了四个字："先这样吧。"

温晚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六点十分，她收拾东西下班。

沈彦之发来定位，悦景轩，离公司两站地铁。她没坐地铁，打了个车，六点二十五分到。

包厢在三楼，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彦之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白色针织衫，长头发，妆容精致，笑起来眼角有一粒很小的痣。她站起来，伸出手："你就是温晚吧？我是韵，常听彦之提起你。"

温晚和她握了下手。

"你好。"

手是凉的，韵的手。但她的笑是热的，热得有点假。

沈彦之坐在主位上，笑着打圆场："你看，我说了她不会不来的吧。"

温晚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已经上了一道凉菜，拌木耳。韵给她倒茶，动作很熟练，像是这里她来过很多次。

"彦之说你喜欢吃清淡的，我就点了几个素菜，你看看够不够。"

温晚扫了一眼菜单，全是她"喜欢"的。

她不知道沈彦之是从哪知道的，也许是猜的，也许是从她朋友圈里扒出来的。

"够了。"她说。

菜一道一道上来。韵一直在说话，说她刚从国外回来，说她在做什么品牌策划，说她和沈彦之是高中同学，多年没见，前几天偶然联系上。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韵说，语气真诚，"温晚你别误会。"

温晚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我没误会。"

"那就好。"韵笑了笑，转头对沈彦之说，"彦之，你女朋友脾气真好。"

沈彦之笑："那是，我运气好。"

温晚放下筷子，拿起包，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韵看见了，问："你在记什么呀？"

"工作。"

"哦，你做什么工作的来着？我听彦之说你是设计师？"

"嗯。"

“厉害厉害，我朋友也想装房子，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温晚说："可以。"

她全程没有主动问过一个问题，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除了必要的应答。

韵说了四十分钟，终于停下来喝水。

沈彦之趁这个间隙，偷偷给温晚发了一条微信：【你今晚怎么回事？】

温晚没回。

沈彦之又发：【给个面子行不行？】

温晚打字：【我在给面子。】

沈彦之没再发。

吃到八点多，韵说有事要先走。沈彦之送她到电梯口，回来之后脸上带着一点不高兴。

"你今晚一句话不说，人家还以为你多难相处。"

温晚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说了很多句。"

"你那叫说？你那叫应付。"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真漂亮'？"

沈彦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挺酸的。"

温晚把茶喝了，放下杯子，拿起包："走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出了饭店，外面下起了小雨。

沈彦之去开车，温晚站在门口等。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膀上，一会儿就洇湿了一片。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行程后面加了一行：

【晚六点半，悦景轩。沈彦之与韵共进晚餐，以"朋友"名义介绍相识。我全程未主动发问。】

然后她打开相机，对着饭店的招牌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了一下，招牌上的"悦景轩"三个字被照得雪亮。

她把照片存进"行程"文件夹。

沈彦之的车开过来了，按了两下喇叭。

温晚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暖，有车载香薰的味道，甜腻腻的，她不喜欢。但她没说。

沈彦之一边开车一边说："其实韵人挺好的，你别对她有偏见。"

温晚看着车窗外的雨。

"嗯。"

"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

"就……以前你不这样。"

温晚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轮廓还是好看的。三年前她就是被这个侧脸骗的，在图书馆的走廊里，他靠着窗台看手机，阳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幅画。

现在这幅画还在，只是画框裂了。

"我哪里变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装了。"

沈彦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

两人一起上楼，进了门，换了鞋。沈彦之径直去了主卧，温晚在玄关站了几秒，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那串钥匙上多了一把，昨晚她从大堂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旧钥匙也带回来了。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数了数，一共四把。门禁、大门、信箱、储物间。

每一把都还配得上。

她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陶瓷猫旁边，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然后她去了客房，关上门，把今天最后一条行程补完：

【晚九点四十七分，回家。沈彦之未察觉异常。】

她关掉灯，躺下来。

墙上的铅笔线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侧过身，面朝墙。

今晚她还是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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