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晨光

温晚醒过来的时候，客房里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天光。

窗帘没有拉严，中间漏出一道缝，把对面楼墙皮斑驳的颜色照得分明。空气里还残留着柠檬草洗衣液的气味，只是混进了另一种味道——昨晚她把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口沾了楼道里的灰尘，闷了一夜，有点涩。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客房。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她没急着翻过来，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凉的，眼镜压出的印子还在鼻梁上，昨晚睡着前忘了摘。

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镜片上那道划痕又出现了，像一道细小的闪电。

她坐起来，脖子还是僵的，咔哒咔哒响了两声。

手机翻过来，时间显示七点十四分。

有三条未读。

第一条是沈彦之，凌晨四点零三分：【你怎么在客房？】

第二条也是他，四点零五分：【醒了回我。】

第三条是闹钟，六点半响过一轮，她没听见。

温晚把闹钟关掉，没有回沈彦之的消息。

她下床，拉开客房的门，走廊里很安静。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沈彦之大概还没醒，或者醒了没起。

她走到厨房，烧水，拿杯子，从柜子里翻出自己藏的那盒挂耳咖啡。这个柜子她熟，第三层，左边第二个格子，沈彦之从来不碰，因为他说"咖啡味呛人"。

水烧开了，咕噜噜的。

她拆了一包，注水，看着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杯底。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中庭，早上七点多，已经有老人推着婴儿车出来遛弯了。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女孩追着气球跑，跑得太快，差点撞上花坛。她妈妈在后面喊她名字，声音尖尖的，带着晨起的沙哑。

温晚端着咖啡靠在料理台上，喝了一口。

苦。她没加糖。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彦之穿着睡衣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走到冰箱前，拉开，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

"你昨晚干嘛了？"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温晚没回头："没干嘛。"

"我问你怎么在客房睡的。"

"主卧有人打呼。"

沈彦之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把水瓶搁在台面上，走到她旁边，伸手去够柜子上的杯子。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带着一股须后水的味道，昨晚没洗澡，味道不重，但温晚还是往后缩了一寸。

这个动作很小，沈彦之没注意到。

他倒了杯水，靠着料理台，和她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

"对了，"他说，"昨天我妈让我问问你，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温晚说："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你直接说去还是不去。"

"那就去吧。"

沈彦之松了口气似的，把水杯放下："行。对了，你昨天几点回来的？我睡太沉了没听见。"

温晚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一点多。"

"哦。"沈彦之想了想，"那你按门铃了？我没听见。"

"嗯。"

"那你怎么进来的？"

"你发了密码。"

沈彦之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门："啊，对，我发你了。你看我这记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半夜一点多，女朋友被锁在门外，他睡迷糊了发了个密码，然后继续睡，连一句"你到了吗"都没有。

温晚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台面上，声音不大不小。

沈彦之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

"你今天不上班？"

"上。"

"那赶紧吃早饭，别迟到了。"

沈彦之说完就去洗漱了，水龙头哗哗地响。温晚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个声音，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闷了。

苦得她皱了下眉。

她洗了杯子，放回原位，从客房拿了电脑包，换鞋出门。

沈彦之从洗手间探出头来喊她："晚上别太晚回来啊！"

温晚头也没回："知道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按了电梯，靠在墙上等。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镜摘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遮住那点疲惫。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彦之：【晚上吃什么？我订个餐厅。】

温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镜面里的数字跳着，从十七到十六，到十五。

她打字：【随便。】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出了单元门，早上的风比昨晚冷，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地铁口走。路上碰到邻居阿姨拎着菜篮子，笑着跟她打招呼："小温上班去啊？"

"嗯，王姨早。"

"今天天冷，多穿点啊。"

"好。"

她走得很快，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沈彦之。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但她不认识。

温晚没接，让它响完。

几秒后，短信进来了。

【温小姐您好，我是韵的助理。关于昨晚的事，沈先生希望您不要多想，韵只是普通朋友。如有疑问，欢迎随时沟通。】

温晚站在地铁口台阶上，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普通朋友。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普通朋友。

她把短信删了，没有回复。

地铁进站的风灌上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走进闸机，刷卡，下楼梯，汇入早高峰的人流。

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被挤在一个角落里，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电脑包。旁边一个大哥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昨晚那单黄了""老板气得拍桌子"。

温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黑色短靴，鞋头有一点灰，昨晚在楼道里蹭的。她用鞋跟蹭了蹭地面，蹭不掉。

她想起昨晚大堂那块裂开的仿皮沙发，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一样的。

到了公司，打卡，九点零一分，没迟到。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先处理邮件。昨晚的图纸还有三张没改完，甲方催得急，今天必须交初稿。她把耳机戴上，点开白噪音，开始干活。

手速很快，线条干净，她画图的时候不怎么抬头。

十点二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沈彦之：【晚上订了悦景轩，六点半，你直接过去。】

温晚：【好。】

十点五十三分，又一条。

沈彦之：【韵问你要不要一起，她说想认识你。】

温晚的鼠标顿了一下。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回：【不用了。】

沈彦之：【别这么小气嘛，就是吃个饭。】

温晚：【我说了不用。】

沈彦之没再回。

温晚了了几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图纸。可是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屏幕边上，她每画一笔都要看见它。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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