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涌

温晚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玄关的灯没开，她摸着墙按了开关，暖光落下来，照出门口那双她的拖鞋——左边那只歪了一点，鞋头朝外，是她早上出门时随手踢掉的。

沈彦之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播的是体育新闻。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温晚换了鞋，把大衣挂上衣架。大衣肩膀上沾了一层薄灰，是地铁里蹭的。她拿手拍了拍，没拍干净，算了。

沈彦之看着她挂大衣的背影，说："林晓今天怎么聊这么久？"

"逛了会儿街。"

"哦。"

他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划手机。

温晚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靠在料理台边喝。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传过来，解说员语速很快，她在说什么进球，她没听清。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走到客房门口。

"晚晚。"

沈彦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她停住，没回头。

"韵今天跟我说她要搬走了。"

温晚的手指搭在门把上，没动。

"嗯。"

"你知道这事？"

"不知道。"

身后安静了两秒。

"她说是工作调动，要去外地。你觉得靠谱吗？"

温晚转过身，靠着门框。沈彦之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问她不就知道了。"

"我问了，她说不方便说。我寻思你俩不是见过面吗，她有没有跟你提过？"

"没有。"

"是吗。"沈彦之挠了挠下巴，"我还以为你们聊得来呢，上次吃饭她挺喜欢你的。"

温晚没说话。

"行吧。"他重新拿起手机，"对了，城西那个别墅的项目，韵说她朋友还在等，你到底接不接？价格真的不错，比你现在画那些强好几倍。"

温晚看着他。

"不接。"

"为什么？"

"没时间。"

"你哪没时间？天天坐办公室画图，又不是什么大项目。"

"我说了没时间。"

语气平，但门关上了。

沈彦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温晚进了客房，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顾钦和发的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红色标注的地方，被执行记录那栏，有两笔，一笔三百多万，一笔八百多万，都是去年底的。

她退出图片，打开"W"文件夹，点进"通讯"子文件夹，把截图存进去。

然后她打开行程文档，加了一行：

【3月19日晚十点零五分。沈彦之主动提及苏韵搬走及城西项目。我拒接。他未察觉异常。】

光标闪了闪。她又加了一句：

【苏韵说"忍够了才变的"。沈彦之问"你俩不是聊得来吗"。他不知道我们聊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保存，退出。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

墙上的铅笔线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今天忽然想，那条线画的是三年前的她。一米六三。矮子。

她现在还是一米六三。但好像有什么东西长高了。

周二。阴。

温晚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才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发现，新眼镜戴了一周，鼻梁上居然没压出印子。以前的旧眼镜每天醒来都有两道红痕，她以为那是正常的。原来不是。

七点五十出门，地铁上人挤人。她今天带了伞，折叠的，黑色，塞在电脑包侧袋里。

到公司八点三十五分。

张磊已经在工位上了，比昨天早。他看见温晚进来，招了招手。

"温晚，过来一下。"

温晚走过去。

张磊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昨天发的图层，第七页那个标注样式还是不对。院里标准是0.25的线宽，你用的0.3。还有这个字体，应该用仿宋不是宋体。你改一下，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

"对了，"他翻到下一页，"这个社区文化延续性的部分，你之前写了个方向是吧？发我看看，我参考一下。"

温晚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那个还没写完，只写了框架。"

"没事，框架就行。甲方那边催得紧，周四要过方案，我得提前准备。"

温晚点头，走回工位。

她打开文档，把修改方向文件夹点开。里面那个框架写了七成，是她熬了两个晚上写的。

她选中文件，右键，复制。

然后粘贴了一份，存在本地。

原文件发给张磊。

邮件正文写：【张哥，这是之前写的框架，你参考。部分内容未完善，后续配合执行时我再补充。】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

周岚从办公室出来，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丢了一句话过来："修改方向，发我了？"

温晚抬头："还没，今天发。"

周岚"嗯"了一声，走了。

十点整，她把文档打开，从头改了一遍。删掉了所有核心观点，只留框架和引用数据。该露的露，不该露的，藏在那份本地备份里。

这不是心机。这是保护。

她花了两个小时改完，发给周岚。

周岚回了一句话：【下午三点，茶水间。】

温晚看着这条消息，点了下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晓不在，说去客户那边了。温晚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一份青菜面。

面有点坨了，她拌了拌，一口一口吃。

手机震了。

苏韵。

温晚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筷子停在半空。

她滑开。

【我订了明天的票。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方便吗？】

温晚放下筷子，打字：【在哪？】

【老地方。下午六点。】

【好。】

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下。面已经凉了，她又扒了两口，咽下去。

下午三点，茶水间。

周岚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温晚进去的时候，她抬了下下巴，示意门。

温晚把门带上。

"你那个框架我看了。"周岚喝了口咖啡，"方向是对的，但第七页那块，你写得太虚了。"

"甲方自己也说不清楚需求。"

"说不清楚是甲方的事，你写清楚是你的事。"周岚看着她，"你别被张磊带节奏。他让你配合执行你就真当执行？你是设计师，不是描图员。"

温晚点头。

"还有，"周岚压低声音，"项目调整的事，我会再跟院里谈一次。但你要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是你，不是别人。"

温晚想了想。

"我跑过现场。"

旧城改造项目她去过三次现场，拍了四百多张照片，记了二十页笔记。张磊没去过一次。

周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明天把现场笔记整理一份给我。带照片。"

"好。"

"还有，署名的事。"周岚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不管谁主导，你的部分你签你的名。别让人替你签。"

温晚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谢谢周姐。"

周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杯子走了。

温晚在茶水间多站了一分钟。窗外的天阴得更重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她出来回到工位，打开文件夹，把现场照片和笔记翻出来，开始整理。

六点十分，她提前下班，打车去了漫咖啡。

苏韵已经在里面了，这次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她自己点的一样。

看见温晚进来，她招了招手。

温晚走过去坐下。

苏韵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没化妆。和前两次见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天早上七点的高铁。"她说。

"去哪？"

"南方。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先去她那儿落脚。"

"工作找了吗？"

"没。先去了再说。"

温晚点头。

服务员过来，苏韵说："她跟我一样。"

美式。

"我昨天回去收拾东西，他不在。"苏韵说，手指绕着杯子的纸套，"我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了。他那个公寓的钥匙，我配了一把，一直没还。"

"他知道你走吗？"

"不知道。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先走了'。没解释。"

温晚看着她。

苏韵笑了笑，笑得有点干。

"你肯定觉得我怂。连当面说都不敢。"

"没有。"

"我以前也觉得我会当面说的。我想过很多次，把东西一摔，指着他说'你混蛋'，然后摔门走。但真到那天——"她低头看着杯子，"我连门都没敢摔。轻轻带上的。"

温晚想起自己那天在沈家大门轻轻带上的门。

"带上了也走了。"她说。

苏韵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温晚，你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比我狠。"

"我不狠。"

"你比我狠。"苏韵重复了一遍，"你忍得住。我忍不住，所以我跑了。你能忍，你还能记。你那个文件夹——"

温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文件夹？"

苏韵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悦景轩那顿饭，你全程在记。你的眼睛不是在看我，是在记我说的每句话。你那种人，不动则已，一动——"

她没说完。

美式端上来了。温晚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太高看我了。"她说。

"没有。"苏韵摇头，"你等着看吧。"

两人坐着，没再说话。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一层水雾。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变得模糊，像融化的黄油。

六点五十，苏韵看了看手机。

"我该走了。"

她站起来，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裹上。

温晚也站起来。

苏韵走到门口，回头。

"温晚。"

"嗯。"

"你那个未婚夫，他没你以为的那么聪明。"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

温晚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上苏韵的背影——黑色卫衣，帽子拉起来，步子比前两次见她的时候快。

她没有回头。

温晚坐下来，把剩下的美式喝完。

苦。但今天她没皱眉。

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3月20日。晚六点十分，漫咖啡。苏韵告别。明日七点高铁离城。她说"你比我狠"。】

她看着这行字，光标闪了闪。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她说他没我以为的那么聪明。也许。但我也不需要他聪明。我只需要他不知道。】

保存。

她拿起包，走出咖啡馆。

雨比刚才大了，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路灯下像一块移动的暗斑。

手机震了。

沈彦之：【晚上回来吃饭吗？韵说她明天走，我想送送她。】

温晚走在雨里，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她打字：

【回。你送她吧。】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雨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黑色短靴又湿了。

她走到地铁口，收了伞，甩了甩水，刷卡进站。

车厢里暖气很足，她靠在车门上，鞋尖洇出一小片水渍。

手机又震。

顾钦和：【下雨了。带伞没？】

温晚看着这四个字，拇指搁在屏幕上。

然后她打字：【带了。】

顾钦和：【嗯。】

停了几秒，又来一条：

【苏韵走了？】

温晚的手指停了。

他怎么知道？

她没问。她打字：

【嗯。明天走。】

顾钦和：【好。】

然后没了。

温晚把手机锁屏。

地铁穿过隧道，黑暗灌进来，车窗变成一面镜子。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黑色高领毛衣，新眼镜，头发被雨气洇得有点潮，贴在脸侧。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有人在看着你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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