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睁眼就是弑父的骂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撞在殿梁上，杨广猛地睁开眼。

眼前黑压压的紫袍跪了一地，声浪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龙椅太宽，龙袍太沉，他脑子里还残留着最后一幕——隋炀帝陵的墓道塌了，一块石头砸在后脑勺上。

再睁眼，他坐到了杨广的龙椅上，前世记忆和后世史书一股脑灌进脑子。

隋炀帝杨广，得位不正，弑父篡位，这是史书钉死的罪名。

可他还没喘口气，殿上已经有人发难了。

尚书右仆射苏威出列，一嗓子撞得满殿回响：“陛下登基不过半月，宫里宫外流言四起，都在说先帝死得蹊跷，陛下得位不正；臣恳请陛下下一道罪己诏，向天下谢罪，以安人心！”

这话一出，满殿寂静。

杨广听得明白，这是一道下马威。

苏威要他当众认下“得位不正”，只要诏书一写，弑父的骂名就坐实了，往后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好几双老眼亮了起来，等着看这位新君如何出丑。

杨广坐在龙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见过墓里那些刻满唾骂的石碑，比这满殿的眼神可重得多。

就在这时，杨广脑中“唰”地摊开了一卷看不见的史书。

书页上，一行行字浮起来，像有人拿朱笔写着。

“苏威，三朝元老，一生谨小慎微，最终被新君罢黜，连个囫囵下场都没混上。”

“杨谅，并州汉王，手握太行以西重兵，起兵反叛，兵败被杀。”

“李渊，唐国公，隐忍多年，终取天下。”

读到“李渊，终取天下”那一行，杨广嘴角微微一勾。

杨广看着那几行字，立马就不慌了。

他知道每个人的结局，也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

这个天下，早被他看穿了。

苏威想拿得位不正逼他出丑，杨谅在并州拥兵观望，李渊在太原深藏不露。

这些人，后世的史书一笔一笔都写明了，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如今史书摊在他脑子里，谁忠谁奸，谁存谁亡，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这些人的下场，如今下场摊在眼前，落笔的人换成了他。

苏威要逼他认错，杨谅在并州握兵，李渊在太原藏锋。

三人各怀心思，可他们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死在哪一页，杨广全看见了。

史书不说话，可每一行字都像在提醒他：这一局，你早知道结局，就看你怎么落子。

杨广把这卷看不见的史书在心里合上，再抬头时，眼底已无半分慌乱。

“众卿平身。”

他声音很稳，带着帝王该有的分量。

满殿官员起身归位，眼神里藏不住几分轻慢，把这个靠得位不正坐上龙椅的新君，当成随时能踩的花架子。

杨广深吸一口气。

慌什么。

他手里攥着满朝文武都没有的东西。

“苏卿，”杨广忽然笑了，“你建议朕下罪己诏，朕以为，甚好。”

他要朕认错？

好，朕就认。

可这道诏一念出去，苏威那张嘴、那双手，往后都得住朕指的方向说话。

他今天逼朕下诏，明天就得替朕把这道诏，一字一句念给天下听。

满朝文武都愣了。

苏威也愣了，喉结滚了两下。

他本以为新君要暴怒，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开始清洗异己，坐实暴君的名声。

哪想到这个人一个反手，先把自己架到了火上。

“父皇崩逝，朕痛不欲生；匆忙即位，确实考虑不周；天下人因此有怨言，是朕没尽到君王的本分，怨不得旁人。”

“所以朕要下这道罪己诏，昭告天下；凡有议论的，都是朕的过错，朕自当反躬自省。”

这话落下，整座大殿像被扔进一块石头，轰地炸开。

有的说陛下仁义，有的说坏了祖制。

苏威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忽然懂了，新君这一退，是退到了他自己脚下，然后再把绳子递到他手里，要他亲手把绳头系上去。

杨广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罪己诏是假，安人心是真。

这一手下去，那些等着看他发疯的老狐狸，全被钉在“朕自省”三个字里，动弹不得。

“苏卿，”杨广又开口，“这道罪己诏，就由你来拟，明日一早，你站到承天门前，当着长安百姓念一遍，再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处。”

苏威身子一颤，赶紧跪下：“臣……臣年迈，只怕口齿不清。”

“朕信你，”杨广笑得和气，“满朝文武，就数你嗓子最响。”

殿里有人低下头，肩头一耸一耸。

让方才还喊着要新君下诏谢罪的人，亲口去念一份认错的诏书。

念完了，苏威这辈子再没法拿“得位不正”做文章，因为那篇文章是他自己念出来的。

苏威趴在地上，半晌憋出一句：“臣领旨。”

这一句领旨，把他半生谨慎攒下的清名，全押到了新君这一边。

苏威不知道，他念的这道诏，往后每一句都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麻绳。

他起身退回班列，两条腿都是软的，笏板上全是汗。

旁边有同僚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苏公，陛下这一手太阴了。”

苏威没应声，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诏一念，他就是替新君背书的人。

往后谁再提得位不正，头一个该被问的就是他，你当日站在承天门前，念的是什么？

杨广目光一转，落在阶下一名中等身材、神色沉静的武将身上。

“唐公李渊，可在？”

李渊出列，垂首：“臣在。”

“朕听说你次子李世民才六岁，聪慧伶俐，”杨广语气温和，像聊家常，“朕的皇子杨昭身边缺个伴读的孩童，朕想召他入宫，陪着一起读书识字，唐公……可舍得？”

李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深深叩首：“臣遵旨，臣代犬子，多谢陛下厚爱。”

满殿只当是天子的寻常恩典，甚至有人暗笑唐公走了稚子的运。

只有杨广心里清楚。

六岁，正是记事又不懂事的年纪，养在宫里，认的第一个主子就是杨广。

等李世民长大，亲疏早已定了，李渊纵有雄才，也难再从儿子手里掰回这步棋。

这道旨一下，李渊失了幼子在手，朝中也失了挟制的由头；往后李唐要动，先得从他杨广这里过。

这道轻飘飘的旨意，把那个日后要坐天下的李世民，用最软也最牢的法子锁在了自己手心里。

六岁孩童入宫，名为伴读，实为质子。

李唐的棋，从这一步起，就落进了他手里。

杨广盘算的是借这孩子改了李唐崛起的路数，断没有取他性命的念头；等这孩子长大，这盘棋早布完了，李世民只能归他调遣，再难反客为主。

杨广收回目光，正要再开口，班列里忽然站出一人。

那是御史中丞崔弘，方才苏威发难时，他附和得最响，此刻见新君不但没慌，反倒把苏威将了一军，脸上有掩不住的失望。

“陛下，”崔弘硬着头皮出列，“天下悠悠之口，岂是一道诏书能堵的；臣以为，陛下当显威刑，方能……”

话没说完，杨广已经笑了。

“崔中丞。”

崔弘一哆嗦：“臣在。”

“你方才附和苏卿，说要朕下诏谢罪，是怕天下不服；如今朕真下了诏，你又怕诏书堵不住悠悠之口，要朕显威刑。”

“朕倒想问问你，这谢罪的诏，你究竟是要朕下，还是不要朕下？”

“你崔家要的，是不是从来都是朝中那点进退自如的余地，什么社稷安稳，不过是你挂在嘴上的由头，你说朕说得对不对？”

“前几日你递去吏部的条陈，替你侄子谋那淮南的官缺，朕可是瞧见了，对不对？”

崔弘脸色唰地白了，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臣……臣不敢，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满殿死寂。

这位方才还等着看新君笑话的御史，被一句话戳穿了藏在“忠君”底下的私心，当场跪地请罪。

杨广没再理他，只淡淡说了句：“起来，朕的罪己诏，念的是朕的过错，而不是你们的，你慌什么。”

崔弘连滚带爬起了身，再不敢抬眼。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方才那点轻慢，此刻全收进了袖子里。

他们原以为这位新君是个好拿捏的花架子，这一刻才发觉架子里藏着的是刀。

一场朝会，他没动一刀一枪，先把满朝的心思摸了底；苏威的嘴、崔弘的私、李渊的忍，往后都捏在他手里。

杨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扬。

他盯着北方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并州那位五弟，绝不会乖乖进京。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饱了墨。

笔尖落下，写的全是软话，满纸都是手足情深、同守江山的套话。

他说自己即位初定，想念五弟得紧，邀杨谅带本部亲兵入京，叙一叙这些年的情分。

落款写的是仁寿四年，又从怀中取出御宝，重重按了下去。

白纸黑字，分明是他杨广的亲笔，旁人仿不来。

他放下笔，盯着那行“想念五弟得紧”，心里清楚：这封信越是写得亲，杨谅越不肯来。

他偏要写这封软信，图的便是请君入瓮。

杨谅若来，便是自投罗网；杨谅若拒，便是心里存了反意，他杨广正好拿了名正言顺的由头。

所以这封信，他写得比家书还亲，字字都是钓人的饵。

当夜，一道盖着御宝的密旨快马出城，直奔并州。

他指尖敲着扶手，脑子里那卷史书还摊着，每一个对手终将走向的结局，都写在那里。

这一局，他要从开局，一直改写到最后。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捧着一封加急军报跌进来，单膝跪地：“陛下，加急驿骑已入并州城，汉王府连夜掌灯，门禁骤严，似有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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