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汉王府。
夜里,烛火跳动。
杨谅单手捏着那道圣旨,指节捏得发白,掌心发出咔咔的响。
旨意写得软,满篇温暖的话,满纸都是手足兄弟同守江山的意思。
说是即位初定,想念五弟得紧,邀他带本部亲兵入京,叙一叙这些年的情分。
落款仁寿四年,盖着杨广的御宝。
白纸黑字,分明是当今皇上的亲笔,旁人仿不来。
可杨谅盯着那道旨文,眉头越锁越紧。
忽然,他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抬了抬眼皮,望向堂下端立的谋主王頍,把圣旨轻轻拍在案上:“好一个新君,这信写得比家书还亲,他是真念手足情,还是请君入瓮,嗯?”
堂中无人敢答。
杨谅把圣旨缓缓放下,目光投向长安的方向。
笑意一点点淬成了冰。
这一边,长安城却炸了锅。
次日一早,苏威果真站到了承天门前。
他捏着那份罪己诏,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一字一句念了下来。
诏书里,新君把得位不正的流言,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说都是君王没尽到本分。
长安的百姓听呆了。
他们本以为新君登基要屠刀见血,要清算异己,没承想等来的是这样一份认错的诏书。
市井里有人嘀咕:“这位天子,倒比前头几位都仁德。”
“弑父的骂名他都认了,咱们平头百姓,还有什么可说的。”
“往后这天下,怕是要换个活法了。”
消息传到宫里,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老臣,一个个变了脸色。
他们本想看新君出丑,看他被流言逼得暴跳如雷,再坐实暴君的名声。
谁知人家不接招,反手把自己架到火上,把一顶仁君的帽子戴得稳稳当当。
苏威念完诏回到班列,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方才还附和着要新君下诏谢罪的御史崔弘,此刻低着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杨广这一手,不费一刀,先让百姓称颂,再让朝臣震动。
殿门一关,外面的光就被隔断了。
杨广没回后宫,让人把并州的山川图、驿道簿、仓廪册子,一股脑全搬到御案上。
内侍们抱着卷子进进出出。
宫里没人看得懂,新君还京头一天,不看贺表、不传妃嫔,趴在一堆旧纸里翻什么。
他们不清楚,杨广心里有数。
并州那个五弟,打他这个哥哥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就没服过。
父皇在时,杨谅盘踞太原招亡命徒、造兵器,兵甲能从太行山一直堆到黄河边。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八月,汉王杨谅反。
如今朝会刚过,离开这个“八月”,满打满算就是几天。
可史书只写了杨谅要反,没写他从哪儿动手。
这一层空白,得靠杨广自己补。
他摊开那张并州地图,手指头沿着山川一路指下去。
太行八陉,井陉、滏口都是出兵的隘口。
太原南下必走雀鼠谷,谷道窄得只够两三匹马并行。
过了谷往南就是河东,河东的门户是蒲州,蒲州有河桥可渡,过了河才是关中。
“门户在这儿,”他指尖点在蒲州上。
他提起笔。
头几个字手生,写到后头就顺了。
三道公文,一气落成。
头一道,说秋汛将至,着蒲州守军即日点验渡具、整修弩台、加固城防,并核对弩箭箭矢,防止意外。
文书上盖的是工部的印,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第二道,说秋粮入库,着河东诸仓清点粮数、修整仓廪,凡转运车马,一并造册备查。
这一道下去,河东所有的车马粮食,全被理了一遍。
第三道最短,说驿站人马疲惫,着自潼关至太原各驿添马、修亭、严核符券。
三道令下去,兵部的人还当新君勤政,抓着细务不放。
只有杨广自己清楚。
这三张纸凑到一处,是从潼关一直铺到雀鼠谷的一只笼。
路、粮、消息,三样全攥进了他手心。
写第四道的时候,他停了笔。
这一道不能走公文。
公文过三省,过的人越多,走漏得越快。
他从案上抽了一张素纸,只写了六个字,封进蜡丸。
“来人。”
进来的是魏安。
四十来岁,自晋王府那会儿就跟在杨广身边当差,一跟二十来年。
“这丸蜡你自己揣着,头一匹骑朕御厩里的马,出了城上驿道,就一路换驿马;驿道三十里一驿,你在驿站门口换,记着,换马不下鞍,人不进驿,不歇脚,不露面;两天两夜,赶到蒲州,交到守将手里,让他当着你的面拆;遇关验符,就亮这块牌子,你说你是朕的钦差。”
魏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陛下,两天两夜不歇脚,得跑死多少匹马……”
“马跑死了驿站赔,朕从内帑里加倍补,”杨广把一面金牌推过去,“到了驿站,直接亮金牌,让驿长把最快的马牵到门口;还有一句——人可以死,蜡丸不能丢,跑慢了,朕要你的脑袋。”
魏安把蜡丸揣进怀里,跪地磕了三个头,转身往外跑,跑得袍角都翻了。
杨广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案上轻轻敲。
蒲州那边是谁在守?
他记得是个河东老裨将,姓张,史书上没留名字。
这种人史书从来不写,可今天这道门,就压在这无名老将的肩上。
“记着,”他低声自语,“洛阳宫可以晚十年盖,可蒲州这道门,一天都不能塌。”
“来人,传越国公。”
杨素来得很快。
进门先扫了一眼御案上的图,眉毛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陛下看的,是并州?”
“朕睡不着,翻了翻旧档,”杨广把图一推,让人上茶,“越国公在朝四十年,朝堂的事你比朕熟,朕问你,五弟若反,几天能到蒲州?”
殿里静了一下。
杨素抬眼看他。
这一问太直接,直得不像新君问老臣,倒像将军问斥候。
“汉王若举兵,先锋疾行,七八日可至蒲州,”杨素斟酌着,“若全军南下,要半月。”
“七八日,”杨广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那朕这三道公文,还来得及。”
杨素没说话。
他垂着眼,把案上那几张草稿从头看到尾。
看到一半,后背有点发凉。
这位新君哪里是在防备别人。
他是在等杨谅自己走进来。
“陛下,”杨素斟酌着开口,“汉王若是真反,臣愿领兵。”
“不急,”杨广把茶碗搁下,“越国公,你这几日只做一件事,把京里的粮价给我稳住,一粒不许涨。”
杨素愣了一下。
打仗先稳粮价。
这哪是刚坐上龙椅的新君该操心的事,分明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躬身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椅上那个三十五岁的新天子,已经又低头去摸那张图了。
杨广把图慢慢卷起来,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史书上有一行字,他记得死死的:高祖与杨谅密约,若玺书召你,敕字傍别加一点,又与玉麟符合者,当就征。
这道旨,他没让人加点,也没让人送符。
那一点,是他亲手抹掉的。
“五弟,”他对着空殿轻声说,“你别怪哥哥心狠,这江山要动大手术,头一刀就得从自家人身上开。”
并州,秋风把帅府的旗子吹得直响。
杨谅把圣旨拍在案上。
“他没有玉麟符,”杨谅一字一顿,“敕字上也没有那一点。”
堂下站着三个人。
谋主王頍四十来岁,眼神沉得像亡命之徒。
陈朝降将萧摩诃胡子花白,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记室参军裴文安最年轻,也最得杨谅信重。
“大王,”王頍上前一步,“先帝当年与大王立下密约;这玉麟符、这敕字一点,是天子信物,天下只有大王一人认得;如今新君这道旨,字字如家书,偏偏两样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是把先帝的规矩一笔勾了,大王想想,一个连父皇定下的规矩都能废了的人,现在请您入京,是什么居心?”
这话正中杨谅的痛处。
他这些年在太原,过的是什么日子。
大哥杨勇被废,蜀王杨秀被囚,兄弟们一个个都倒在杨广手里。
就连他自己在夜里睡觉,帐外都要放三班甲士。
“我兵甲备了三年,”杨谅声音发沉,“等的就是一个名分。”
“现在名分有了,”王頍道,“清君侧,诛杨素,天下被杨广荼毒很久了,大王一呼,河北、山东必会响应。”
萧摩诃单膝跪下:“末将愿为先锋。”
“不,”杨谅摇头,“文安为前锋,走雀鼠谷直取蒲州,只要过了河,长安就是囊中之物。”
裴文安抱拳:“八日之内,末将兵至蒲州城下。”
“等等,”杨谅忽然抬手。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杨谅。
“文安,你走雀鼠谷,万一……万一杨广早有防备呢?”
王頍立刻道:“大王,新君初立,朝中一团乱,他连自己那张椅子都还没坐稳,哪来的工夫防备河东,大王若在此犹豫,反倒多给他几日工夫,迟则生变。”
杨谅没接话,过了好一阵,声音才低下去:“雀鼠谷那一线太险,我想……咱们能不能不走雀鼠谷,分兵出井陉直取幽州;占了幽州,河北就归我了,我据河北跟他谈,谈得下来就谈,谈不下来再……”
王頍脸色一沉:“大王这是要反,还是要讨价还价?”
这话重了,堂上连烛火的声音都听得见。
杨谅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脚踹翻了案前的炭盆。
火星子溅了一地。
“十九州兵马尽起,”他咬着牙,“本王要让他知道,这江山不是他杨广一人的,他能坐的,我也能坐。”
王頍深深一揖,眼底那点光终于亮了。
急报第三天进的长安,正赶上是朝会。
“汉王反了,并州十九州都反了!”
满殿轰然。
苏威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他定住神,出列道:“陛下,汉王兵精粮足,太行以西都在他手里,臣以为……当先派人过去安抚,许以高官,缓住他的兵锋。”
意思是要谈。
杨广放下手里的茶盏。
“安抚?”
他冷笑了一下,“朕前几日刚给他下了旨,请他进京喝杯酒,他不来就算了,这会儿还想带人来抢这一壶,你说朕要怎么安抚?”
殿里没人敢接。
“蒲州怎么样?”
他问。
“回陛下,蒲州守将已闭城,河桥尽拆,”兵部侍郎抹着汗,“只是……汉王前锋已入雀鼠谷,来得很快,只怕三五日便到。”
“到了就让他攻,”杨广站起来,“朕要他的兵,不要他的城。”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静了下来。
“越国公。”
“臣在。”
“你去蒲州,替朕看着这道门,门要留条缝,别关死。”
杨素瞳孔一缩。
留条缝。
这是给五万人留的退路,也是给他们留的投降的口子。
“臣,遵旨。”
杨广看着他出殿,忽然又道:“等等。”
杨素回头。
“你到之前,先送一封信给裴文安,”杨广顿了顿,“信上只写一句:你母亲在长安,朕替她备了冬天的炭。”
杨素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陛下这一手……”
“朕不杀他,”杨广打断他,“朕要他手下那五万人,活着回太原种地。”
裴文安到蒲州,是第七天。
他一路急行,人困马乏,本以为一鼓可下,直取河桥。
历史上这一仗就是这么打的。
可等他到了城下,城头上早已列满了弩台,箭楼一座接一座,灯火通明。
“他们……早备好了?”
裴文安骑在马上,喉咙有些发干。
攻了三日,城没破,伤亡却上去了。
头一天,裴文安驱兵填壕。
城上不射箭,等填到一半,才从城头泼下滚烫的米汤。
油都舍不得用,泼的是煮饭剩下的米汤,烫得人满身起泡,却要不了命。
“连油都舍不得用,”裴文安脸色难看,“这是要跟咱们耗。”
城头上,杨广负手而立,望着城下那道策马的身影。
脑中那卷史书无声翻过一页。
页面浮起一行字:裴文安,降而复叛,死于乱军。
他轻轻笑了笑。
这一世,不让他复叛,也不会让死。
第二天,云梯架上城头,被守军拿长竿一架一架推倒,砸下去十几个。
第三天,他亲自督战,冲到城墙根底下,抬头看见城楼上有个老将朝他拱手。
那老将五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拖到嘴角。
“参军,”老将在城上喊,声音穿过箭雨落下来,“你家里老太太,还在长安吧?”
裴文安浑身一震。
第四日夜里,后营乱了。
“参军,粮道断了!”
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雀鼠谷口有伏兵,咱们五十车粮全被烧了!”
裴文安握着刀站在帐外,风把火把吹得乱晃。
五十车粮,是五万人的命。
当晚营里就有人开始逃。
起先只跑几个,后来是一队一队地少。
哨兵拦下两个,押到裴文安面前。
那两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一个说家里老娘病着,一个说对面阵里有他表兄。
裴文安举着刀,举了很久,最后把刀扔在地上。
“放他们走。”
亲兵愣了:“参军,军法……”
“军法杀的是逃兵,”裴文安声音发涩,“他们只是想回家。”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外,听着风里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时,一个隋军使者单骑到了营前,没说话,递了封信就走。
信上是杨广的亲笔,只有一行字:你母亲在长安,冬天的炭,朕替她备下了。
裴文安握着那张纸,握了很久,最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手里。
第二日,他开营投降。
杨广站在蒲州城头,看着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降卒,风把袍角吹得翻卷。
杨素在旁低声道:“陛下,五万张嘴,蒲州存粮撑不过五日。”
“所以朕自己来了。”
杨广转身,往阶下走。
“备驾,”他顿了顿,改了口,“不,朕就守在这儿,等着见我那位五弟。”
杨广望着那片跪伏的降卒,心里早有了计较。
五万人,杀不得,放不得。
可他有办法。
太原的田,正缺人种。
并州,汉王府。
杨谅捏着蒲州送来的败讯,指节泛白。
“裴文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跟了我十年的人,说降就降了。”
案上的茶盏被他拂落在地,瓷片溅了一地。
“杨广,”杨谅盯着北方,眼底没有怒,只有被抽走棋子的冷,“你连人心,都算进去了。”
他缓缓起身。
“传令,点兵,出雀鼠谷。”
“这一回,本王亲自去会会那位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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