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下车

熊大力的手扒着前排靠背，半个身子探过来。“你干什么。”

“打个孔。”顾衍把钳口卡住票沿，没使劲。

“打孔干什么！”熊大力又凑近半寸，嗓门压得很低。

“打孔就是作废。”钳口贴住票面，凉气隔着纸透上来。

顾衍的手停在那儿。这张票揣了一路，正面一个“张”字，墨比别处重。

熊大力的手滑下靠背，攥住裤腿。“作废了会怎么样。”

“作废了，就不用再上车了。”顾衍的拇指顶住钳柄。

“那他呢。”熊大力的下巴抬了一下。

“他走了。”顾衍把钳子往下压。

【啪！】

很轻的一声。票面上多了个圆洞，正打在“张”字上。

顾衍把票举到灯底下，洞里透出一点光。“这下你不姓张了。”他折了一下塞回兜里，“也别姓张了。”

“那姓什么。”熊大力的眼睛跟着他那个兜。

“什么都不姓。”顾衍把兜按平。

“那他闺女怎么办。”熊大力跟上半步。

“他闺女姓张。”顾衍往车门口走，回头补一句，“够了。”

车门口站着那个黑裙女人，一只手扶着门框。垂了六十年，还是这么个站法。

顾衍站到她跟前，得抬眼看她。“这车，是不是得有一个查票的。”

她的眼皮抬了一下。“是。”

“那我不干。”他把钳子递过去，“你干。”

她低头看那把钳子，没接，手指头在袖口上收了一下。“我干不了。”

“你卖了六十年票，查票不会？”顾衍把钳子又送了送。

“会。”这个字她说得很轻。

“那你干。”顾衍把下巴朝钳子抬了抬。

“我干了，就下不去了。”她抬眼看他，眼睛里没有求也没有怕。

“你本来也下不去。”顾衍把钳子往她怀里一塞，“至少这回你有个活儿。”

她两只手接住。钳子一进她手里就变了，不是黑的，是铁的，真铁，握把上的白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锈。

她低头看着，拇指在掉漆那块蹭了蹭。“这个……”

“你的了。”顾衍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头。“那你呢。”

“我下车。”顾衍往车门那边偏了偏头。

“你没有票。”她的手在怀里按了一下。

“我有。”顾衍朝她怀里抬了抬下巴。

她空出一只手，摸出那张票递过来。上面一个字，“周”。

“这个。”她的手指头在票面上点了一下。

“那是我的。”顾衍把票接过来。

“你写完了？”她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她把手收回去，攥着。

“写了一半，算空白。”顾衍把票对着灯照了照，“空白的，我填一个。”

“你填什么。”她往前探了探。

“填‘查票的’。”顾衍把笔在指头上顶了一下。

她抬起头，眉头动了一下。“查票的不是名字。”

“现在是了。”他把票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举给她看：一面“周”，一面“查票的”。

“这面是你的活儿，那面是你。”他把票塞回她手里。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唇动了一下。“行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比‘没名字’强。”她把票按在胸口。

她攥着钳子站了几秒，弯腰，不是鞠躬，是很轻的点头。“下一趟。”

顾衍没听清。“嗯？”

“下一趟车，我等你。”她把手扶回门框上。

顾衍笑了一下。“别等。我这人不爱上夜班。”

车不晃了。外面的黑变浅，不是变亮，是变薄。

“快到了。”她站在车门口。

顾衍走过去，站她旁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她看着窗外。

“现在有了。”顾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查票的？”她转过头。

“对。”他看着前面，“比没有强。”

车停了，一点声音都没有。门开了，不是半扇，是全开。

外面是个站台，水泥的，很旧，铁栏杆刷着绿漆，掉了好几块。站台上立着一盏路灯，黄的一团。灯底下有张长椅，坐着个人，很瘦，背对站台。

顾衍看了他一眼。那个人没回头。

站牌立在旁边，白底黑字：忘川路口。

顾衍第一个下去，脚踩到水泥地，实地。风里有土味，还有河底的腥。“到了。”

后头的人一个一个下来。熊大力。背包姑娘腿软，扶着车门站了半分钟——陈小满，二十出头。洛清欢。最后是老太太。

她抱着纸箱走下台阶，稳得不像七十三岁。

顾衍迎过去。“大娘。”

“到了。”老太太把箱子往上托了托。

“到了。”顾衍伸手想接，被她躲开。

“这就是忘川路口。”她抬头看灯，看了好一会儿，“这灯真亮。”

“嗯。”顾衍也看了一眼，灯底下飞着一层小虫。

“我老头子怕黑。”她把箱子又托了托，“他怕了两年了。”

顾衍没接话。这种话接了就是欠。

“小伙子。”老太太忽然叫他。

“嗯。”顾衍把烟盒往兜里按了按。

“谢谢你。”老太太把箱子往上颠了颠。

“谢我什么。”顾衍把手插进兜里。

“谢谢你没让我下车。”她把箱子往怀里紧了紧，“你要是不拦，我早就下去了。下去了，就找不着了。”

“您怎么知道找不着。”顾衍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我不知道。”她笑了一下，牙掉了几颗，“我就知道，跟着你，能到地方。”

她抱着箱子往站台另一头走，走过长椅时停了一下。“你也没名字？”

长椅上那个人没动。

“那跟我走吧。”她把箱子换了个手抱，“路上我给你起一个。”

那个人站起来了，不高，比老太太高半个头，后脑勺是白的。不是头发白，是纸白。两个人一起往灯外走。

“大娘。”顾衍跟了两步。

“嗯。”她没停。

“您一个人行吗。”顾衍往前跟了半步。

“行。”她把箱子往上颠了颠，“我找了他两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他在哪儿。”顾衍站住了。

“我不知道。”她的背影晃了一下。

“那您怎么找。”顾衍站在灯底下。

“我一路走，一路问。”她的声音从黑里传回来。

她走进黑里，走了七八步，回过头。“小伙子。”

“在。”顾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你身上有股味儿。”她鼻子动了一下。

“什么味儿。”他低头闻了闻领口。

“死人气。”她笑了一下，“跟我老头子一个味儿。”

“那说明什么。”顾衍把领口放下去。

“说明你不长命。”她转过身走了，没再回头。

站台上有风，远处有河的声音，闷闷的，从脚底下传上来。

“顾衍。”洛清欢站在站牌底下。

“嗯。”他走过去。

“你看。”她抬手指着站牌。

“忘川路口”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漆盖了一半。顾衍蹲下去，歪着头看。

“本站为终点站。乘客下车后，请勿回头。”他念了一遍。

“请勿回头。”洛清欢也念了一遍。

顾衍笑了。“这破牌子，还念念不忘。”

“它说的是下车以后。”洛清欢低头看他，“下车以后不许回头。”

“那回头了会怎么样。”顾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不知道。”她摇头。

顾衍转身，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门关了。车窗后面，那个黑裙女人站在过道上看着站台。她举起手，不是招手，是“再见”那种，手心朝外。

顾衍也抬了一下。

车开了，往黑里走。尾灯一点一点变小，剩一个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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