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还没熟

熊大力跟着那点红光转脖子。“它去哪儿。”

“回去。”顾衍把手插进兜里。

“回哪儿。”熊大力把身子扭过来。

“回起点。”顾衍摸到那张折过的票，“拉着下一车人，来这儿。”

“那停车场里那些呢。”熊大力的嘴张了一下。

“哪些。”顾衍把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些一动不动的。”他往外头指了一下又收回去，“一排一排坐在车里，脑袋都朝前。”

顾衍没答。

风把雾吹散，一条土路往两边分。

“走哪边。”熊大力左右看，脖子跟拨浪鼓似的。

“不知道。”顾衍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怎么办。”熊大力跺了跺脚。

“等。”顾衍摸出烟盒，只剩四根。

“等什么。”熊大力把手插进袖子。

顾衍抽了一根点上。“等天亮。”

烟头亮了一下。

天上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天亮，是“上面”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白光。

顾衍抬起头，眯着眼。“这是什么。”

没人答。熊大力也抬头，嘴张着，烟掉在地上都没管。

缝越来越大，光把站台照得通亮。

顾衍抬手挡，光从指缝里穿过去。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顾衍。”一个小孩的声音。

“顾衍。”一个女人的声音。

“顾衍。”很多人的声音，一层压一层。

他睁开眼。

“顾衍！”赵德柱的脸凑在他跟前，鼻尖都快碰上，“你他妈可算睁眼了！”

顾衍躺在地上，头顶那盏路灯缺了个口。

“我……”他撑着地坐起来。

“你进去八分钟。”赵德柱伸出八个指头。

“什么。”顾衍抬头看他。

“八分钟。”赵德柱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二十三点四十八，你进去的时候四十一。”

顾衍低头，手里那半根烟早灭了。

“车上的人呢。”他抬起头。

“什么人。”赵德柱往后退了半步。

“跟我一起的。”顾衍往巷子口看。

赵德柱扫了一圈。“就你一个，跟条狗。”

顾衍低头。

大黄站在他脚边，尾巴垂着。“回来了。”

“回来了。”顾衍伸手在它脑袋上按了一把。

“几个人。”鼻子往他膝盖上顶了顶。

“七个。”顾衍撑着膝盖站起来。

“够吗。”鼻子在他裤腿上蹭了一下。

“够了。”顾衍把手收回来。

“怎么够的。”大黄仰头。

“凑的。”顾衍把烟头捻下来。

大黄没再问，往巷子里走，两步又回头。“它跟出来了。”

顾衍抬头。“谁。”

“收的。”它的鼻子朝巷子深处点了点。

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蓝布工作服洗得发白，手里一把铁钩。

它没动。

“你是谁。”顾衍把烟头弹到墙根。

“收的。”它开口，声音像铁钩在水泥上拖。

“收什么。”顾衍往前半步。

“收剩下的。”它抬起铁钩，指了指顾衍的肚子，“你吃得太多了。”

“什么太多。”顾衍低头看肚子。

“票。”铁钩垂下去。

“多少。”顾衍抽出手。

“一百三十七张。”它的声音很平，跟念账一样，“你身上有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记录上只有十七个。”顾衍皱了下眉。

“记录是残的。”铁钩换了个手。

顾衍低头，衣服平平的。“那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它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顾衍盯着它。

“我是提醒你。”它停了停，“吃多了，就有味儿。”

“什么味儿。”顾衍低头闻了闻袖子。

“死人气。”它说得像报菜名。

顾衍想起老太太那句话，说他活不长。

“死人气怎么了。”他把下巴抬起来。

“死人气重的，招东西。”它退进黑里。

“招什么。”顾衍往前追了半步。

“看你的东西。”它说完就转身。

走了两步，它停下来。“你身上那股味儿，我们闻得到。”

“你们？”顾衍站住了。

“我们。”铁钩竖在腿边。

“你们是什么。”顾衍的手攥成拳。

没有回答。

巷子里只剩风。大黄的尾巴一直没抬起来。

“它走了？”赵德柱凑过来，声音小得像做贼。

“走了。”顾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它说的，你信不信。”赵德柱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

“信一半。”顾衍抬脚往回走。

大黄把耳朵往后压了压。“哪一半。”

“我吃多了那一半。”顾衍回头看了它一眼。

【系统提示：玩家 顾衍，通关《午夜末班车》。】

【评价：SSR。】

【备注：本趟生还七人，为该线六十年最高纪录。】

顾衍盯了三秒。

“最高纪录。”他念了一遍。

“七个就是最高纪录。”赵德柱念完自己愣了。

“那前面那些呢。”顾衍把烟头摁在路灯杆上。

“前面那些，一个都没下来。”赵德柱往车里看了一眼。

“回家。”顾衍收回手。

“回哪儿。”赵德柱跟在后头。

“回家睡觉。”顾衍把领子立起来。

他走两步，停了。

路灯底下多了个人。老头，背对着他，坐小马扎，手里一根钓竿。

钓竿前面没有水，只有排水沟。

老头把线甩进沟里，直直垂下去，没到底。

顾衍站在那儿。“大爷。”

老头没回头。“这沟里没鱼。”

“我知道。”顾衍往沟里看了一眼。

“那您钓什么。”顾衍往前走了两步。

老头把竿往上抬了一下。“钓上来的不是鱼。”

“那是什么。”顾衍盯着线头。

老头把线收上来，线头挂着张票，红的，圆的。他取下来扔进旁边的塑料桶，桶里一沓票。

顾衍看着那个桶。“里头多少张了。”

“不数。”老头把竿甩回沟里，“数了就惦记。”

“您钓了多久。”顾衍在桶边蹲下来。

“比你岁数长。”老头的手没停。

“钓上来过活的吗。”顾衍看他的侧脸。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有过一个。”

“后来呢。”顾衍往前凑了凑。

“后来他自己走了。”老头把线又甩出去。

顾衍蹲了会儿，站起来，回头。“大爷。”

“嗯。”老头应了一声，竿没动。

“我兜里这张票，您要不要。”顾衍把票掏出来。

老头回过头，不是看他，是看那个桶。

“你的还没熟。”老头把马扎往前挪了挪。

“什么叫没熟。”顾衍把票捏在手里。

“就是还没到时候。”老头咳了一声。

“什么时候算熟。”顾衍又往前凑了凑。

老头把马扎往前挪了一点。“等你哪天不想坐车了。”

顾衍看了三秒，走了。

回到家，兜里的东西摆在桌上：打火机，三十三块六，半包烟，“张德贵”那张票。

他把票举到灯底下。“张德贵”三个字淡了一点，像要退。

“淡了。”顾衍把票翻了个面。

“嗯。”大黄趴在门口，头朝着门缝。

“退了会怎么样。”顾衍回过头看它。

“退了，就是走了。”大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走了好。”顾衍往椅背上一靠。

“走了，就没人记得他闺女叫什么了。”它把眼睛闭上。

顾衍把票放回桌上。“他闺女叫张蕊。”

“你怎么知道。”大黄把头抬起来。

“他说的。”顾衍把打火机磕了一下。

“他跟你说过？”它把耳朵支起来。

“没说。”顾衍坐直了，“我自己编的。”

“编的也算？”大黄歪了歪头。

“编的也是名字。”顾衍把票推到《死灵书》底下。

书页边浮出两个血字，“记账”。

顾衍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对。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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