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味儿

顾衍把书合上。“记账。”

桌子是折叠桌，桌面上压出一圈水渍，是方便面碗压的。

他把票重新摊开。“张德贵”三个字比刚才淡了一点。

他把票举到灯泡底下，又拿下来，比了三趟。

淡就是淡。

他用指甲在“张”字上刮了一下。“它淡到什么时候算完。”

大黄趴在门口，尾巴压在后腿底下。“淡没了，人就没了。”

“没了跟死了，是一个意思吗。”顾衍把票放下。

“不是。”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死了还有个名字，没了连名字都没了。”

顾衍把票压回书底下，闻了闻自己的胳膊。不是闻衣服，是闻自己。

从末班车上下来到现在，嘴里一直有股铁锈味。刷牙刷了两回，还在，像含着枚五分钱硬币。

不是嘴里的味儿，是身上的。

他摸了摸小臂，凉的。不是天冷的凉，是从里头往外渗的凉，像按在刚从冰柜搬出来的肉上。

他把袖子撸下去，按出一个白印。“这个能洗掉吗。”

“洗不掉。”大黄连头都没抬。

“那怎么办。”顾衍把袖子放下来。

“攒着。”它把眼睛闭回去。

“攒着会怎么样。”顾衍盯着自己的胳膊。

“攒多了，就有东西来收。”大黄把下巴往爪子里埋了埋。

“什么时候来。”他把手插进兜里。

“不知道。”大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他饿不饿。”

桌上那包烟空了，他捏扁扔了。

下楼。

声控灯坏了半年，赵德柱说过三回，房东说这叫节能。

一楼二楼亮，三楼往上全黑。

顾衍走到二楼，抬头往上看。四层楼，一点光都没有。不是没开灯的黑，是黑得像墙上抹了层东西，光都吃进去。

他住了两年，知道三楼那盏是好的，前两天半夜还亮过，一闪一闪的。

今天不亮。

他在楼梯上看了十秒。

四楼的灯亮了一下。半秒，灭了。

“操！这灯。”顾衍把烟叼在嘴里，往上走。

一步一步走，鞋底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回音比平时大。

走到四楼，灯亮。不是“啪”一下全亮，是从灯管这头亮到那头。

灯管里贴着一只蛾子，干的，翅膀张开，一动不动。

他看了两秒，往上走。五楼亮，六楼亮。

到自己门口，他没急着开门，先往走廊那头看。

走廊尽头是602，门上春联褪成了粉的。

门口有一双鞋。

602是两口子，男皮鞋，女运动鞋，有个上小学的孩子，鞋三双一排。

这双是布鞋。黑的，白边，摆在门口，鞋尖朝里。

周野走的那天，地上留了一双布鞋，鞋头朝着楼下。

这一双，鞋头朝着门里。

他把钥匙摸出来，跟硬币撞了一下，叮。

头顶那盏灯灭了。

五楼那盏还亮，照见走廊的一半，另一半是黑的。

那双鞋在亮的那一半里。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半圈。门开了一条缝，屋里黑的。

他摸到开关。灯亮了。屋里没人。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鞋还在。

他没关门，把鞋柜往门口挪了半尺，顶住门。

“大黄。”顾衍把门拉住。

狗从床底下钻出来，抖了抖毛。“你看看。”他朝门口抬下巴。

它走到门口，鼻子对着走廊闻了一下。没叫，毛也没炸。

“怎么样。”顾衍蹲下去。

“不进来。”它没动。

“它想进来吗。”顾衍往门缝外头看。

“想。”它把鼻子从门缝上挪开，退到顾衍脚边。

“那怎么不进来。”顾衍把它拨到一边。

大黄把头转回来，眼睛往上翻。“不敢。”

顾衍跟它平齐。“怕你身上那锅水。”

“什么水。”它把脑袋歪了一下。

“一百三十七个。”它舔了一圈嘴唇，“烧开了，锅盖压不住。”

顾衍看了走廊一会儿。“那我不关门。”

“关了它进不来。”大黄的尾巴拍了一下地。

“就是要它进来。”顾衍把门口的鞋往边上踢了踢。

“进来干什么。”大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顾衍用脚尖把垫子踢正。“好说话。”

“它不说话。”大黄把头往门那边偏了偏。

“那它站着。”他把鞋柜又挪了一点，“站着能站到天亮。”

“天亮呢。”大黄抬起头。

“天亮就散了。”顾衍站直了。

他下楼买烟。

巷口那家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在柜台后头看手机。

“拿包烟，两块五的。”顾衍把钱先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拿了一包，放柜台上，没递给他。

他把钱推过去，一块的，三个五毛的。

她找了两毛，两个指头捏着硬币边，没碰他的手。

“怎么了。”顾衍把硬币收起来。

“没怎么。”她把手缩回柜台底下。

顾衍要走，老板娘叫住他，问今天从哪儿回来。

“殡仪馆。”他把烟塞进兜里。

“哦。”她点点头，“那正常。”

“什么正常。”顾衍回过头。

“没什么。”老板娘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我这人嘴快。”

“你说。”顾衍把胳膊搭在柜台上。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你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他抬起胳膊闻了闻。

“说不上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我们家老太太走的那天，屋里那个味儿。”

顾衍把胳膊放下来。“那得通风。”

“通风不管用。”老板娘朝货架抬了抬下巴，那儿摆着两沓黄纸，“得烧纸。”

顾衍回到六楼。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看那双布鞋。

鞋底是干净的。

落灰的走廊里，一双布鞋，鞋底干净。

他弯腰，一只手伸到鞋面上，隔一寸往下按。

没有阻力。鞋是实的。

他直腰，进门。洗澡。

热水器老式，水压不稳，一会儿烫一会儿凉。

他在水底下搓胳膊，搓下来一层白。不是灰，像面粉，搓完还有。

搓完，胳膊还是凉的。

他关了水，站在浴室里。镜子上全是雾，抹了一把。

镜子里是他自己，脸色比上个月白。

不是没睡好的白。是洗了很多遍、洗不出来的白。眼睛底下发青。

他看两秒，把灯关了。

出来的时候，走廊空了，布鞋没了。

顾衍低头，地上两个印子。

不是鞋印。是两团被压过的灰，从走廊那头压到脚边，断了。

“进来了。”大黄从床边抬起头。

“嗯。”顾衍把门带上。

“在哪儿。”他回过头。

“床边。”大黄的耳朵朝着床那边。

顾衍往屋里看。床在窗底下，被子叠着，跟早上一样。

“站着。”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站着。”大黄往床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走到床边伸手往前摸，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摸到什么。是他手心里有东西。

钳子自己浮出来，半透明，能看见后头的东西，比在车上实了一点。

“这个能夹什么。”顾衍把手翻过来看。

“能夹名字。”大黄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

顾衍把手往前伸，对着那块空气，一寸一寸往里。

钳子往下一沉，像夹住一张纸。

【咔。】

他把钳子往回带，手里有东西了。

不是钳子。是一张纸，薄，黄，边上起毛。上面一行字，不是名字，“你的名字，我记着”。

顾衍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谁写的。”他把纸举到灯底下。

大黄没答。

“我问，谁写的。”顾衍转过头看它。

“写的人还没来。”它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那这张纸是谁送的。”顾衍把纸捏紧。

大黄站起来，往门口看。“送纸的来了。”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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