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找零

顾衍起了个大早，下楼买了四个包子，两块钱一个，肉的。

他给自己找了个说法：这叫讨债。五块钱买的那封信，总得问明白寄件人是谁。顺便，只是顺便，看看那小孩来不来。

包子吃掉两个，剩下两个拿塑料袋扎好，搁在兜里焐着。

一上午没人来。

他在楼下站到日头爬高，才反应过来一件事：那小孩背着书包，是要上学的。

顾衍站在原地把自己数落了一顿。二十二了，跟一个小学生比早起，还比输了。人家上学，他罚站。

中午他上楼睡了一觉，下来的时候算好了点儿。学校放学的动静他熟，他租的这栋楼跟小学就隔一条巷子，一到下午四点半，满街都是甩书包的。

石头是四点五十到的，从巷子口拐进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小孩老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接着走。走到跟前，先不说话，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三块钱递过来。钱压得平平整整。

“面两块。”石头仰着脸，“找你的。”

顾衍没接。“给你就是给你的。”

“我爷爷说，欠人的要还。”小孩把手又往前送了送，手腕绷得笔直。

“那五块是跑腿费。”顾衍把手挡在中间。

“跑腿费是跑腿费。”石头把三块钱往他兜里塞，“面钱是面钱。”

顾衍让他气笑了。五块钱的账，这小孩愣是拆成两本算。

他把钱接了。不接不行，小孩那架势，能举到天黑。

兜里那两个包子焐了一上午，早凉透了。他掏出来递过去。“凉的，凑合。”

石头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他，没伸手。

“吃。”顾衍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我买多了。”

小孩这才接了。第一口咬得急，第二口也急，第三口忽然慢下来，嚼得规规矩矩。

顾衍看着他。饿过头的人都这样，先抢两口，回过神来才想起要脸。他小时候在殡仪馆蹭饭，也这德行。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顾衍等他咽完才开口。

石头把嘴里的包子咽干净。“我爷爷说，想请你到家里坐坐。”

“不去。”顾衍把手插进兜里，“我跟你爷爷又不熟，上什么门。”

“哦。”石头低下头，接着啃包子。

就一个字，再没有下文。小孩没缠他，也没再问，连头都没抬，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回答。

顾衍心里反倒不得劲了。他见过会哭的孩子，殡仪馆里多的是，哭一场，大人哄两句，完事。不会哭的才麻烦，什么都自己咽。

他换了个话头。“你爷爷一个人在家。”

“嗯。”石头把包子捏在手里，“他出不了门，腿不行。”

“那他吃饭怎么办。”顾衍往前凑了半步。

“我做。”石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我会煮面，还会卧鸡蛋。”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巴抬起来了。煮面卧鸡蛋，在这孩子心里是拿得出手的手艺。

顾衍还想问点什么，石头把书包往背上一甩。

“我回去了。”石头朝巷子口看了一眼，“爷爷等我做饭。”

小孩走出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对了，我爷爷昨天叫我小满。”石头笑了一下，“他记错了，我不叫小满。”

顾衍后脖颈凉了一下。

叫错名字。

打散了的鬼有四样兆头，一样是同句话说两遍，一样就是叫错名字。他在白汀医院亲眼见过，叫错病友名字的那个人，当天夜里只剩半张脸。

可那是鬼。活人叫错名字，顶多是老糊涂。

他分不出老人是哪一样。那股凉从后脖颈一路压到胃里，压不住。

“他就叫错一回。”石头补了一句，声音还是松的，“后来马上就改过来了。”

小孩在替他爷爷找补。找补得挺利索，一看就是练过，在家里不知道跟自己说过多少回了。

顾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本来想说“那你多叫叫他”，这话太重，八岁的人接不住。

“明天几点放学。”顾衍换了个方向。

石头愣了一下，眼睛先亮了，又赶紧把那点亮压下去，装作想了想。

“四点二十。”石头报完数，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等着。”顾衍朝巷子口抬了抬下巴，“我去看看你爷爷。先说清楚，我不吃饭。”

石头使劲点了一下头，这回没绷住，咧开嘴笑了。他转身跑出去，书包在背上颠得老高。

顾衍看着他跑没影，才上楼。

大黄趴在老地方，听见门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问个事。”顾衍把鞋踢掉，“活人会叫错名字吗。”

“会。”大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老了，糊涂了，都会。”

“那种叫错，跟散了那种叫错，怎么分。”顾衍蹲下来，跟它平齐。

大黄没马上答。它把眼睛全睁开了，看着他，看了有两三秒。

“分不了。”它把脑袋偏了偏，“分不了的那种，最麻烦。”

第二天四点二十，顾衍站在巷子口。

石头从人堆里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他，书包颠着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刹住，把气喘匀了，才开口。

“你没吃饭吧。”小孩仰着脸，先替他把话堵了，“我爷爷熬了粥。”

“我不吃。”顾衍转身就走，“带路。”

石头家住在巷子深处，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路上小孩的嘴没停，说他爷爷以前在砖厂看大门，看了三十年，谁家有红白事都请他去写帖子，全巷就他字好。

“我爷爷认识特别多字。”石头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着。

顾衍听着，心里往下沉了沉。认识特别多字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弄丢了。

门没锁，石头推门就进。“爷爷，来客人了。”

屋里比外头暗。靠窗一张旧藤椅，坐着个老头，瘦，膝上盖着条毯子。桌上摞着一叠黄信封，用半块砖头压着。

老人扶着椅子扶手，想起来，没起来，冲顾衍笑了笑。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家里没个好坐处。”

顾衍坐了。凳子矮，他的膝盖顶得老高。

老人打量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一点不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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