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爷爷

“周野提过你。”老人开口，“他说你烧了他的出院单，喊了他三声，一声比一声稳。”

顾衍的背脊直了直。烧出院单那天，屋里就他和周野两个人。这话编不出来，假不了。

“您怎么认得我。”顾衍往前倾了倾。

“纸认得的。”老人朝桌上那叠信封抬了抬下巴，“我睡着的时候，纸就来了，醒过来看见它在桌上。我只管送，送到谁手里，纸上写着。”

石头端着一缸子水过来。“爷爷，水来了。”他把缸子搁在老人手边，“爷爷，烫，你慢点。”

“哎。”老人应了一声。

顾衍看着这一老一小。进门到现在，统共几句话，石头喊了四声爷爷。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孩子一天到晚把“爷爷”挂在嘴上，是成心的。

一天三回就结实。这孩子一天叫十几回。

“您的名字呢。”顾衍看着老人。

屋里静了一下。

“叫人拿走了。”老人说得挺平，像在说今天粥熬稠了。

“谁。”顾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记不得了。”老人抬起手，冲自己的脑袋点了点，“拿走名字的东西，手黑。它不光拿名字，连你记着它的那一点儿，也一并拿走。我现在就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别的，什么都没剩下。”

顾衍没再问下去。殡仪馆待久了，他知道哪种话头不能再追，再追就是把人往难处逼。

石头又去里屋忙活，锅碗响了一阵。

老人望着里屋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这孩子名字结实。我一天叫他十几回。”

他说着，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就是不知道，还能叫几年。”

顾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头在里屋踮着脚够碗，背影小小的一点。

“小满。”老人忽然朝里屋喊了一声，“给客人再倒一缸子。”

顾衍心里一紧。

里屋的动静停了半拍。

“爷爷，我叫石头。”小孩从门后探出脑袋，声音不高，说得不紧不慢，像在哄人，“石头。”

老人愣在那儿。

他眨了两下眼，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喉咙动了一下。

“石头。”他把这个名字重新念了一遍，念得特别轻，“对，石头。”

顾衍低下头，研究起地上那块砖。殡仪馆十几年，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没看见。老人脸上的东西，他认得，那叫难为情。一个体面人，当着客人，把自己最怕的事露出来了。

石头端着水出来，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衍坐不下去了，起身告辞。老人没留他，只叫石头送送。

走到门口，顾衍回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叠信封。

“最近的纸，跟以前一样吗。”他停在门口。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了。”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上个月起，有的纸上，名字是划了的。划了的那些，我不敢送，攒在抽屉里。”

他抬起眼，看着顾衍。

“划掉的名字，在那边，就是没了的人。”

顾衍走出巷子，一路上没说话。

太阳还没落，他后背上却一直凉着。划掉的名字，淡掉的车票，叫错的名字，他这三样全见着了，就在这一个礼拜里。

回到家，他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大黄从床底下钻出来，看了看他的脸，没吭声。

“问你个事。”顾衍开口，“爷爷，算名字吗。”

“不算。”大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称呼是叫给活人听的，名字是叫给魂听的。”

“那小孩白叫了。”顾衍盯着地面。

“没白叫。”大黄把眼睛闭回去，“不叫，早散了。”

顾衍站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跟它学了一遍。划了名字的纸，攒了一抽屉。

大黄听完，半天没动，耳朵一点点贴了下去。

“我上回跟你说过，攒多了，就有东西来收。”它把脑袋往爪子底下缩了缩，“收味道的东西，顺道就收名字。它已经来了。”

顾衍低头看自己的胳膊。“来收我？”

“收味儿。”大黄把眼睛闭上，“你身上的味儿淡了，可淡了也是味儿。”

顾衍没接话。铁锈味是淡了，这几天叫周野叫的。他本以为叫名字是给自己解毒，解到今天才明白，解毒的同时，也是给那东西照着亮。

他想起老人抽屉里那一叠划了名字的纸。

“那些纸，怎么办。”顾衍朝床底下抬了抬下巴。

“别沾。”大黄的耳朵又贴了贴，“纸是坟。没了的人，就剩那一点地方躺着。”

第二天四点二十，顾衍照旧站在巷子口。

石头一出人堆，顾衍就喊了一嗓子：“石头！”

小孩吓得一哆嗦，书包差点掉地上，四下看了一圈才找着他，跑过来的时候脸还白着。

“你喊什么！”石头瞪着他，胸口还起伏着。

“叫你怎么着。”顾衍把手插进兜里，“你名字又不怕人叫。”

“我爷爷说，名字不能乱叫。”石头把书包带正了正，说得一本正经。

“你爷爷说得对。”顾衍抬脚往巷子里走，“所以得挑人叫。”

石头愣了愣，跟上来，嘴角翘着，又使劲压住。

走了一段，小孩的嘴又闲不住了，说学校里谁跟谁打了一架，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爷爷今天又叫错了。”石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早上一回，我来的时候，又一回。”

昨天还是一天一回，今天成了两回。顾衍心里那本账，自己翻了一页。

“他还问我。”石头抬起头，“问我妈怎么还不回来。”

顾衍停下了。

“我不记得我妈。”石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叔叔，我是不是也开始忘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顾衍想了想，没哄他。

“不知道。”他看着石头的眼睛，“忘了的人，自己觉不出来。”

石头的手指把书包带绞紧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过有一样。”顾衍站直了，“从今天起，我每天叫你一声。你爷爷哪天叫不动了，我接着叫。”

石头抬起头看他。

“叫一声，你得应一声。”顾衍朝巷子口抬了抬下巴，“应上才算数。”

小孩用力点头，点完又补了一声：“哎！”

这一声答得又响又脆，巷子里起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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