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十五

十五，中午，老李炖菜。

顾衍到的时候，楚沧澜已经坐下了。包间还是那间，桌布还是那张洗得发白的，他自带茶叶，茶壶摆好，壶嘴朝着门口。

“坐。”楚沧澜给他倒茶，倒到七分，停住。

顾衍先喝了半杯。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茶贵，他跟人打听过价钱，一杯顶他三天饭钱，不喝白不喝。

“你脸色好了一钱。”楚沧澜看着他。

“一钱是多少。”顾衍端着杯子没放。

“不多。”楚沧澜把壶盖扣上，“也就刚够我看出来。”

顾衍摸了摸自己的脸。铁锈味淡了，胳膊没那么凉了，他自己有数，可他没想到这玩意儿能从脸上读出来。

“你身上那股味儿淡了。”楚沧澜不紧不慢地转着杯子，“怎么弄的。”

“多通风。”

楚沧澜不接这个茬，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跟过秤似的。

“我玩了六年。”他开口，“这味道只会攒，不会淡。你是头一个淡的。”

“最近睡得早。”顾衍又端起杯子，“养生。”

“养生。”楚沧澜点点头，居然就信了，信得特别敷衍。

顾衍心里明白，这人是什么都没信，只是不问。楚沧澜的规矩他懂：你留一手，我也留一手，谁也别嫌谁。

锅子上来了，老李亲自端进来的，白菜豆腐咕嘟着，上头卧着两块大骨头。

楚沧澜给他捞了块骨头。“吃。”

顾衍啃骨头的时候，楚沧澜从桌下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顾衍的牙停了停。又是信封。他这半个月跟信封八字不合。

“什么。”顾衍把骨头放下了。

“看看。”楚沧澜朝信封抬了抬下巴。

信封里没有照片，没有钱，就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是楚沧澜的笔迹，瘦长，勾挑很硬。

别收纸，也别送纸。

顾衍捏着纸条，抬起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楚沧澜给自己续了七分茶。

“我收什么纸了。”顾衍把纸条捏在手里，装糊涂。

“你脸上写着呢。”楚沧澜吹了吹茶，“你进门的时候，眼皮底下压着事。上回你压着事，是末班车下来那回。”

顾衍把纸条叠起来，没叠整齐，又摊开。他换了个问法。

“收名字的，是什么东西。”顾衍盯着他。

包间里静了几秒，锅里咕嘟了一声。

“不叫东西。”楚沧澜把壶盖揭开又扣上，“也不叫玩家。”

“那叫什么。”顾衍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楚沧澜把茶杯放下，“我玩了六年，只听说过，没见过。听说过的人，后来都没了消息。”

“没了消息是什么意思。”顾衍把茶杯转了半圈。

“上一个专门收纸的，我去随过份子。”楚沧澜的语气平平的，跟念菜单似的。

顾衍是干殡仪馆的，这话他熟。他算了算，随份子，那就是人没了。

“坟头草两米了？”他来了兴致。

“不至于。”楚沧澜想了想，“草没那么高。地方倒是我帮着挑的。”

顾衍啃着骨头，没吭声。这话他没法接，接了就得把自己这半个月供出去。

“你现在几重。”楚沧澜忽然问。

“三重。”顾衍啃着骨头，“凝形。”

“还停在三重。”楚沧澜摇摇头，“你是真不急。”

“急有用吗。”顾衍把骨头翻了个面，“你们一个个天天进本，打得跟上班似的，也没见谁九重。”

楚沧澜让他噎了一下，没接上话，低头喝茶。

顾衍心里痛快了一瞬。能让楚沧澜没词的机会不多，得珍惜。

“还有个事。”楚沧澜把话头挪开了，“下个本快了。”

“什么时候。”顾衍把杯子放下了。

“不知道，请柬没到。”楚沧澜看着他，“到了就快了。你把自己拾掇利索点，别到时候带着一身牵挂进本。”

顾衍把骨头放下。一身牵挂。他现在一天三声，名下挂着三个名字，这牵挂还是论声的。

“我能带人进本吗。”他忽然想起来这茬。

“能。”楚沧澜看了他一眼，“黑卡可以带一个。怎么，有人选了。”

“没有。”顾衍重新拿起骨头，“随便问问。”

楚沧澜也不拆穿他。这个人从来不拆穿，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破，跟存钱似的，一笔一笔都存在他那双眼睛里。

临走，楚沧澜去结的账。顾衍抢了一回，没抢过，人家轻飘飘一句话把他打发了。

“你留着钱。”楚沧澜把外套拎在手里，“往后花钱的地方多。”

顾衍回到楼下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在楼道口站住了。

他家门口的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黄信封。

不是石头送的。石头送信要敲门，要回话，还要跟他犟两句嘴，这信封是悄没声搁在这儿的，跟它自己长腿走上来的一样。

六楼。没有电梯。他把信封捡起来，很薄，比前头那两封都薄，薄得他心里发毛。

进门，大黄从床底下钻出来，鼻子冲着信封的方向，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了。

“别拆。”大黄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知道。”顾衍把信封举得远远的。

他四下看了看，下楼从花坛边上捡了半块砖回来，学着老爷子的样，端端正正压在信封上。

先压着。

压得再严实，他也知道，这东西认得他家的门了。

晚上他把功课做完。周野三声，石头一声，周念一声。喊到周念的时候他停了停，总觉得这名字喊出去，责任又大了一分。

喊完他蹲到床边，跟大黄商量。

“明天我去趟老爷子那儿。”顾衍拿指头敲着床沿。

“问什么。”大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问纸。”顾衍朝桌上那半块砖抬了抬下巴，“他收了几个月的纸，我家门口这封，总得有个说法。”

大黄没答，把眼睛闭上了。过了半天，它忽然又睁开。

“明天早去。”大黄把眼睛彻底睁开，“别等下午。”

“为什么。”顾衍停了手。

大黄把下巴往爪子里埋了埋，半天，闷闷地出来一句。

“纸到了门口，人就快了。”

顾衍蹲在床边没动。

人快了。谁快？他快，还是老爷子快，还是那东西快。这话问不出口，问了大黄也未必答，答了他也未必爱听。

他把《死灵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页边的血字还在，还是那两个字：记账。

“账越来越多了。”他把书合上，“你倒是给算个总账。”

书没理他。

顾衍把书塞回枕头底下，关灯。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床上床下的动静。大黄在床底下呼吸很匀，桌上那半块砖底下压着的信封，一点动静都没有。

越是没动静，越不对劲。殡仪馆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怕的从来不是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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