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老粮站

第二天放学，顾衍接上石头，直奔车站。

石头在车上很兴奋，趴在窗户上看外头，看一路问一路。问到第五回，顾衍把他的脑袋掰回来。

“别问了，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把眼睛闭上了。

“那远不远。”石头锲而不舍。

“六站。”顾衍先开口，“你那个票钱我出了，不用记你爷爷账上。”

“我自己有钱。”石头把书包抱在怀里，“我爷爷给了两块。”

“留着。”顾衍把他的脑袋按回去，“你那两块是巨款，留着自己花。”

老粮站在城南边上，早废了，铁门锁着，门上的牌子锈得只剩个“粮”字。后头隔着一排平房，就是居民楼。

三楼。顾衍领着小孩爬上去，在楼道口站住了。

“待会儿进去，少说话。”他叮嘱石头。

“为什么。”石头仰头看他。

“因为你话多。”顾衍答得理直气壮。

石头不服气，刚要反驳，顾衍已经敲门了。

开门的是个丫头，十一二岁，扎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他们。

“你找谁。”她的声音里带着防备。

“周念。”顾衍看着她。

“我就是。”丫头把着门，没让他们进的意思，“你谁啊。”

石头在旁边憋不住了。“他叫顾衍。”

“我没问你。”周念看了石头一眼，又看回顾衍，“你谁啊。”

顾衍把这丫头的架势看在眼里。行，这孩子不好糊弄，跟她爸一个路数，周野当年在医院里盘新来的，也是这个盘法。

“你爸的朋友。”顾衍把手插进兜里。

丫头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底下过了一尾鱼。她没接话，也没关门，转身进屋了。

“进来吧。”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屋里很小，收拾得倒齐整。里屋有个老太太的声音问是谁，周念说同学家长，老太太就没再问。

顾衍一进门先往阳台看。

一排葱，种在几个泡沫箱里，绿得冒油，最边上那箱还插着根竹竿，竹竿上系了根红绳。

葱还在。他在心里给周野交了差，一桩心事落地，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你爸长什么样。”周念给他倒了缸子水，放在桌上，人也坐下了，坐得笔直。

来考试了。顾衍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灰夹克，肩线垮着。”顾衍答得很稳，“走的时候没回头。他说你不吃香菜，一闻见就哭。”

“我现在不哭了！”周念的眉毛立起来了。

“那就是真的。”顾衍把缸子放下，“他不知道你现在不哭。”

周念瞪着他看了几秒，绷着的劲儿泄了一点，肩膀落下来。

顾衍从内兜里摸出那个缠皮筋的小塑料袋，解了两圈，把照片抽出来，推过桌面。

“他让我带给你的。”顾衍把缸子推到一边。

周念看着那张照片，没伸手。照片上她妈抱着她，站在一排葱前头，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葱。

“这是我妈的。”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爸一直揣着。”顾衍把空了的塑料袋叠起来，“揣了三年。”

周念把照片拿起来了，看了很久，然后压在胳膊底下，不许人再看的样子。

石头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他还回来吗。”周念的眼睛落在桌面上。

“回不来。”顾衍没绕弯子，“但是人没散。没散的意思就是，还在，就是回不来。”

周念哦了一声。她听没听懂，顾衍拿不准，这丫头比她爸还省话。

“对了。”周念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我们班最近怪得很。老师把我名字叫错两回了，上礼拜喊我周婷。同学也有喊错的。”

她撇撇嘴，一脸不屑。

“反正就是个名字，喊错就喊错。”她把胳膊抱上了。

顾衍端着缸子的手停住了。

老师喊错，同学喊错，一个月里好几回。他爷爷喊石头叫小满，也是从一回变成两回。

老粮站这边，名字薄的人扎堆了。大黄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后脖颈有点发凉。

“名字不能喊错。”顾衍把缸子放下，看着周念，“喊错了你得马上纠正，别嫌麻烦。还有，得有人天天叫你的名字，一天至少三回。”

“啊？”周念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你爸就这么干的。”顾衍把缸子端起来，“他叫了我一个多月，一天三声，一顿没落下。”

周念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以后也叫你。”石头忽然举手，举得笔直，跟上课抢答似的，“一天三声，周念，周念，周念！”

“你有病吧。”周念脸一下红了，凶他。

“名字结实才要紧。”石头把下巴一抬，“我爷爷说的。”

周念让这小孩噎了一下，扭过头去不看他，嘴角却翘起来一点。

顾衍看着俩孩子斗嘴，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老粮站，名字薄，扎堆。仨词摞在一块儿，摞不出好事。

走的时候，周念送他们到楼道口。

到门口，她忽然转身回屋，拿了把剪子，从泡沫箱里铰了一把小葱，拿报纸裹了，塞给石头。

“给你的。”她把葱往石头怀里一按。

石头抱着那把葱，跟抱着奖状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回去自己种。”周念把剪子收起来，脸板着，“别种死了。”

“你见着我爸的话。”丫头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说到一半停了。

“嗯。”顾衍等着。

“跟他说，葱还在。”

顾衍点点头。“我一定带到。”

下楼的时候天擦黑了。石头一路没吭声，上了车才开口。

“顾衍。”他拽拽顾衍的袖子，“周念会忘了她爸吗。”

“不会。”顾衍看着窗外，“她爸把她的名字寄过来了。寄名字的人，忘不了。”

石头似懂非懂，想了想，又拽他袖子。

“那我明天起也三份功课。”小孩掰着手指头，“我爷爷，你，周念。”

“错了。”顾衍把他的手指头掰直，“是四份。周野你也得叫。”

“周野是谁。”石头仰起脸。

“周念她爸。”

石头哦了一声，把四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小声念出来，跟背课文似的。

顾衍听着，没纠正他的顺序。他望着车窗外出神，心里盘算着自己这本账：周野，石头，周念，一天三声，一个都不能少。

他这班，越上人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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