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天三声

顾衍现在每天有班上。

四点二十，巷子口，喊一嗓子“石头”，小孩从人堆里钻出来，应一声“哎”，这班就算上完了。没工资，没全勤，风雨无阻。

“这活儿连个编制都没有。”他回来跟大黄抱怨。

“你烧炉子的时候有编制吗。”大黄连眼皮都没抬。

顾衍想了想，没有。得，连抗议的底气都没有。

今天是第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出了点状况。石头他们班的同学看熟了这一幕，现在一出校门就替他嚷嚷：石头，你叔来了。头两天石头还纠正，说那不是我叔。后来纠正不动了，人家改口喊顾衍叔叔，喊得比谁都亲。

顾衍站在人堆外头听着，感觉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七八个侄子。

石头来得比平时晚，跑过来的时候书包没颠，抱在怀里，跟抱着什么易碎品似的。

“又有一封。”小孩把书包拉开一条缝，压着嗓子，跟接头似的，“今天早上到的。我爷爷睡着的时候来的。”

顾衍把信封接过来。还是黄的，还是没字，还是薄得像没吃饱饭。

“你爷爷看了吗。”顾衍把信封捏在手里。

“看了。”石头把书包拉锁拉上，“他说这封直接给你。”

顾衍心里掂了掂。上一封是周野，拆开两个字，闹得他半宿没睡。这回他学乖了，先把信封夹在腋下，不急着拆。

“跑腿费。”他伸手进兜。

“不要。”石头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我爷爷说，给你的不能收钱。”

“你爷爷管得真宽。”顾衍把钱收回去，“行，记账上。连上回那五块，你爷爷现在攒了七块钱的人情。”

石头仰着脸算了算。“五块加两块，是七块。”

“对，七块。”顾衍点点头，“复利就不收你的了。”

小孩没听懂复利，但是听懂了不收钱，挺高兴，蹦蹦跳跳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石头站直了，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顾衍愣了一下。认识十三天，这小子上门送过信，收过他的包子，回去还跟他爷爷汇报过他的长相，就是没问过名字。

“顾衍。”他报了自己的名字，“照顾的顾，衍是……”他卡住了，这个字没法跟八岁的人比划，“反正就念衍。”

“顾衍。”石头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顾衍，顾衍。”

“叫叔。”顾衍试图挣回点面子。

“名字结实才要紧。”石头把下巴一抬，“我爷爷说的。”

顾衍让自己的规矩将了一军，没词了。行吧，顾衍就顾衍，反正他这个名字也没几个人叫，多一张嘴是一张。

石头走了。他捏着信封上楼，大黄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又来了。”它把脑袋全探了出来。

“来了。”顾衍把信封搁在桌上，先给自己倒了缸子水，压压惊，这才拆。

里面一张纸，对折着。打开，上面两个字，笔画还是那么拙。

周念。

顾衍捏着纸，半天没动。

周念。周野的闺女。老粮站后头三楼，阳台上一排葱，不吃香菜。他兜里还揣着人家的照片，揣了一个多月，一趟没去。

他当时跟周野说“记着了”。记着记着，记到今天，葱在不在他不知道，门朝哪边开他也不知道。

“那边又送一个名字来。”顾衍把纸递给大黄看，“什么意思。”

大黄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急着答，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摆出个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记名字，是给快没的人吊命。”它把眼睛眯起来，“那边把她送来，是叫你记着。”

“她是活人。”顾衍眉头拧起来了，“活人也要吊？”

大黄抬起眼皮看他。

“活人的名字要送过来记，只有一种说法。”它把眼睛闭回去，“她那边，名字薄的人，扎堆了。”

顾衍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周野那张纸从书里抽出来，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一个爹，一个闺女。爹在那边天天叫他的名字，闺女在这边，亲爹够不着，只能把名字往回寄，寄给一个一个多月没露面的人。

顾衍把内兜里的照片摸出来了。缠皮筋的小塑料袋，解了两圈，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个小丫头，站在一排葱前头，小丫头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葱。

他当时跟周野拍过胸脯的。

“失信人员。”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就是失信人员。”

镜子里的人没反驳。

“我明天就去。”他把照片塞回去，“先点个卯，下午四点以前赶回来叫石头，然后直奔老粮站。”

“你上回也这么说的。”大黄在床底下开口。

“上回是上回。”顾衍摆摆手。

“上上回你也这么说。”大黄把一只耳朵压平了。

“你还替人记账？”顾衍蹲到床边上了。

“我不记。”大黄把下巴埋进爪子里，“有人记。”

顾衍让一条狗噎得没话说。他转身去开窗，晚风灌进来，他把桌上两张纸压严实了，对着窗外头把今天的功课做完。

“周野。”

没人应。这层楼本来就他一户，他喊给窗户外面听。

“周野。”他加了把力气。

第二声比第一声实。喊完他自己先乐了，跟对暗号似的。

“周野。”这一声落得很稳。

三声喊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声：“石头。”

楼下没动静。也对，小孩这会儿在家给爷爷做饭呢，听不见。

最后他对着桌上那张新纸，酝酿了半天。

“周念。”

喊完他心里不踏实，低头问大黄：“没见过面就叫人家名字，算不算耍流氓。”

“算认账。”大黄把眼睛闭着，“叫了，就得管。”

“我本来就欠着她爸的。”顾衍把两张纸压回书底下，“认就认吧。”

第二天他去殡仪馆点了个卯，跟馆里人换了半天班，下午四点零五就跑回了巷子口。

四点二十，石头一出人堆就听见有人喊他，扯着嗓子，全巷子都听得见。

“石头！”顾衍冲他招了招手。

小孩一溜烟跑过来，跑到跟前，脸红扑扑的。“你今天喊早了。”

“废话。”顾衍把手插进兜里，“今天我请你下馆子。”

“啊？”石头站住了。

“明天下学别乱跑。”顾衍朝巷子外头抬了抬下巴，“带你去认个门。城南，老粮站。”

石头仰着头看他，没明白认门是认什么，但是听见下馆子三个字，眼睛先亮了。

“面管够。”顾衍往外走，“加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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