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第十二盏

屋里静了。

老会计把笔搁下，笔滚了半圈，他没去扶，脸上是呆的。

后半夜，两个人又上了更楼顶。

仓房那边起了雾，贴着地皮走，到墙根就停了。

宋清数灯。

一盏，两盏，三盏。

数到第十一盏，他停住。

第十二盏在檐角的影子里，黑的。

宋清回过头，眉毛抬着。“每天夜里都这样。”

更夫把梆子夹在腋下，语气是习惯了的平淡。“天天这样。十一点着，一点不点。”

宋清把灯笼往前递了递。“什么时候点。”

更夫没接灯笼，脸偏了偏。“初五。”

宋清看着那盏黑的，眼睛眯起来。“那些亮着的，烧的是什么。”

更夫嘴里蹦出一个字，干得像石子。“油。”

宋清把灯笼举高，光落在更夫脸上。“什么油。”

更夫把脸偏开。

偏的时候，他抬手挡了一下光，挡住半个脸，嘴角抽了一下。

那盏灯就是这时候亮的。

没有人过去，也没有火。

米粒大的一点黄，在檐角的影子里晃了晃。

更夫的梆子掉在地上，木头磕在砖上，滚了两圈。

他的脸一下白了，眼睛瞪圆，嘴张着没出声。

他去捡，第一回指头碰到梆子，梆子又滚开半尺。

第二回他整个身子扑下去，把梆子按在砖上。

宋清蹲下去，跟他齐平。“这灯谁点的。”

更夫没抬头。“没人点。”

宋清不信。“没人点它怎么亮。”

“它到时辰了，自己亮。”更夫的声音从砖上抬起来，“我守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它自己亮。”

老会计摸出本子，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手抖得按不住纸。“几点。现在几点。”

他问得急，声音劈了。

更夫蹲在地上没起来，脸还朝着那盏灯。“丑时三刻。”

老会计在本子上写：丑时三刻，十二盏齐亮。

写完，他又把这行划掉，在旁边重写一行：十二盏，自己亮的。

划的时候笔尖把纸挑破了。

江拾把扳手横在身前，退了半步，退到栏杆后头，嘴唇抿紧，眼睛盯着灯。

苑没动，一只手扶着栏杆，扶手让他攥得咯咯响。

他的腮帮子绷成一条，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许念抓住宋清的胳膊，指甲掐进去。

掐得实，宋清能数出那几个指甲的位置。“哥。”

宋清低头看她。

许念把脸埋进他袖子里。“刚才那一下，我闻见了。”

宋清没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什么。”

许念抬起脸，眼睛湿的，可她在笑，笑得有点傻。“香的。甜香。像我妈蒸的年糕。”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

闻完了摇摇头，又闻，鼻翼一抽一抽的。

闻第三回，她的鼻子不动了。

她站在那儿，手还举在鼻子底下，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

她没擦，也没出声。

宋清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字烫了一下，像有人拿香头在上头点了一点。

他的手指一缩，又张开。

那个宋字，第四笔起头了。

宋清把手掌送到灯笼底下，看着那一笔，看了半晌。

更夫也凑过来看，两个人都不说话。

更夫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灯笼举高，眼睛在字上钉住。“长了？”

宋清把手掌翻过来给他看。“长了。”

更夫的手在抖。

他把灯笼放下来，退了两步，背撞在栏杆上。

撞上之后，他一直贴着栏杆，不往前走了。“我师兄说过一句话。”

他说话时嘴唇发干，说完舔了一下。

宋清等着，下巴微微抬着。“什么话。”

更夫的眼珠子在灯笼底下转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他说，等那孩子掌心的字写全了，就不用点灯了。”

宋清往前走了一步，眉头紧着。“什么意思。”

更夫把灯笼举到两个人中间。

灯笼把他的脸挡掉一半，只露出半张嘴。“他自己就是那盏灯。”

宋清没说话。

更夫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我师兄走的那天，也是丑时。”

说完，他的嘴还半张着，没合上。

圆圆在他脑子里，半天没出声。

这会儿她开口，声音小得像从远处过来。“哥。”

宋清在心里应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圆圆的嗓子发虚，尾音在抖。“那盏灯，我认得。”

宋清没动，眼睛还看着前面。“你认得什么。”

圆圆停了一下。“我认得它亮的样子。我在盒子里的时候，见过。”

宋清的手在栏杆上按紧。“它亮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里头。”圆圆说，“它亮一下，盒子就热一下。热到第三下，我就睡着了。”

宋清把右手握起来，握成拳。

握了半晌，握到手指头发麻。“初五那晚，你守哪儿。”

更夫把梆子抱在怀里。“我守楼。楼不能没人。”

宋清朝那盏灯抬了抬下巴。“灯呢。”

“灯不归我管。”更夫说，“灯自己会亮，也会自己灭。”

宋清看着他。“那你守的是什么。”

更夫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说得平，脸上也平。

江拾回过头，眉毛一挑。“去码头干什么。”

宋清把灯笼里的火苗看了一眼，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看他们怎么发粮。我要看看，一座城的人怎么把号交出去。”

江拾把手里的扳手掂了掂，嘴角翘着。“看完了呢。”

宋清望着仓房那片黑，眼睛没动。“看完了，我给他们发一回。”

江拾没听懂。“发什么。”

“发号。”宋清说，“他们发号收人，我发号放人。”

江拾把扳手插回腰里，仰起脸。“你发的东西，能吃吗。”

宋清没答。

江拾自己接了一句，笑得露出牙。“不能吃我也要。”

宋清笑了一下，嘴角刚起来就落下去。

仓房的檐角上，第十二盏灯又亮了一下。

这一回亮得久些。

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抬着头，朝更楼这边看。

江拾从底下喊上来。“哥，那人不动。”

宋清盯着那个人影。

人影不动，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头一直朝着这边。

宋清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一点。

灯光照过去，照到檐角底下，那儿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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