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沉船

门边那个人是苑，进来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眼睛落在帽子上。“这仓我进过。三十年前，九月初七，我押的船。”

江拾转过头，眉毛一挑。“说的是同一条船？”

苑把帽子按在胸口，胸口起伏了一下。“三条船，我在头一条。中间那条沉的，我眼看着它沉。船上十一个，捞上来十个。”

说到“眼看着”，他的眼睛闭了一下，睁开时眼白发红。

江拾往前一步。“沉的那个呢。”

苑没马上答。

他把帽子翻过来，看帽里那一圈汗渍，看了两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船主不让捞。货沉了，账上算出。捞上来，反倒要对账。”

父亲在他骨头里哼了一声。“读书人。货沉了不捞，还记账。”

宋清在心里替苑接了一句。“他也没办法。”

父亲的声音硬。“没办法的人多了。我没办法的时候，我下河。”

苑把帽子戴回去，帽檐压到眉毛上。

压好之后，他伸手在帽檐上按了按，像试试牢不牢。“那批货里，有六个是从柳河镇收的。”

说到这儿，他的嗓子哑了，声音从帽檐底下出来，闷。

宋清盯着那顶帽子。“那六个，你记得名字吗。”

苑的手停在帽檐上，停了半晌。“记得三个。”

宋清盯着他。“另外三个呢。”

“记不清了。”苑说，“我记得脸。三个娃的脸，我记得。”

他的下巴往下塌了一点，嘴唇动了两下，没再出声。

许念没走，还站在他跟前。

她把声音放低。“那三个娃，上船的时候哭吗。”

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不哭。一个都不哭。”

许念往前凑了半步。“为什么不哭。”

“我给他们买了糖。”苑说，“一人一块，含在嘴里就不哭了。”

他说完，把脸转到门那边去。

许念走过去，仰着脸看他。“苑院长。”

苑从帽檐底下看她一眼，眼皮抬得费力。“嗯。”

许念盯着他的帽檐，眼睛里有一股硬东西。“你送进去的，我一个都不认得。可我记着那个味儿。”

苑的手停在帽檐上，指头僵住。“什么味儿。”

许念把鼻子皱了一下，像还能闻到，眉毛也跟着皱起来。“怕。怕是最经放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想得起来。”

苑把帽子往下压，压得看不见眼睛。

帽檐底下，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交代一件后事。“记着好。记着，就能还。”

更夫摆了六只碗，倒满五只，第六只搁在架子顶上。

江拾伸着脖子看那只空碗。“那只给谁。”

更夫把水壶搁下，眼睛没抬。“我师兄。他走了二十年了。”

说完，他把那只空碗端起来，用袖子擦了一遍。

碗是空的，他擦的是碗底。

宋清回过头。“你师兄叫什么。”

更夫把水壶提起来，倒水，倒满了才说。“没名字。”

宋清皱起眉。“人怎么会没名字。”

“进这楼的都没有名字。”更夫把水壶放下，“我叫更夫，他也叫更夫。他走了，我还叫更夫。”

许念抽出一本账。

她是从最末一本往前抽的，抽一本看一眼年份，放回去，再抽前一本。

抽到一半，她停住，把那本抱在怀里，脸贴在书脊上，闭了一下眼睛。

宋清走到她旁边。“找什么。”

许念把账本抱得更紧，下巴压在书脊上。“找我自己的名。我被收进来的时候，应该有名字。”

宋清伸手，把账本翻开。“有。”

许念把账本按下去，整只手都按白了，眼睛瞪着他。“没有。这一页全是号。壹，贰，叁。一个名字都没有。”

宋清看着那一页，眉头动了一下。“名字记在别处。”

许念抬起头。“记在哪儿。”

他没答上来。

许念看着他，等他答，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答，她的眼睛就从他脸上挪开，挪到地上，嘴角往下掉。“哦。”

这一声是空的，气从鼻子里出来，没带上力气。

她把账本搁回架子上，搁得正，边角对得齐齐的。

宋清也走到架子跟前。

他抽出三十年那一本，翻到九月。

那一页上有二十七行，一行一个号，号后头跟着名字。

他从头看下去。

看到第十一行，停住。

那一行的名字被划掉了，划得重，纸都划破了。

划的人下手狠，横着划，竖着划，把字划成一团。

宋清把手指按在那上头。

纸是薄的，划破的地方起了毛。

他把手指挪开，那个名字还是看不清。

他合上账本，放回架子上。

江拾拿扳手敲了敲墙。“这楼到仓三百二十步。这墙是空的，厚的那三尺在里头。”

他说得得意，眉毛往上挑。

宋清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江拾把扳手收起来，下巴一扬。“实心的闷，空心的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宋清，看墙，脸上是等着人夸的神气。

宋清没夸他，只把这话在心里记了一笔。

宋清把话拉回来。“初五怎么点灯。”

更夫把梆子搁在桌上，拿手指头比划，眼睛盯着桌面。“初五开仓，先净手，再点灯。十二盏，从东头点起，一盏一盏。”

他的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点到哪一盏，哪个娃就得醒着。醒着，眼睛里的纹才往外照，照到仓顶上。仓顶是铜的，铜能收住纹。”

宋清盯着那根指头，眉头拧着。“收住了呢。”

更夫的手指在桌上抹平，脸上木着。“收住了，就拓下来，拓成一张纸。十二张纸叠在一块，就是门上的名字。”

宋清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头抠进桌缝里。“名字拓出来，那些娃呢。”

更夫不答，嘴唇抿起来。

宋清没放过他。“灯油烧完了，灯还亮吗。”

更夫把梆子夹紧了些，嘴闭住，半天才张开。“不亮。”

宋清没松手，声音压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娃呢。”

更夫的下巴往里收，收到领口里，眼睛看着桌面。“娃就是油。”

宋清的手从桌沿上松开，松开的时候，木头上的漆掉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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