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十二盏灯

更夫那句话落下来，楼顶上没人接。

宋清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眼睛还盯着仓房那片黑。

他没回头，只把按在栏杆上的手换了个位置，让掌心那道裂缝压得实一点。“给我留的。”

问得轻，尾音往上飘了一点，飘到一半自己断了。

更夫把灯笼挑出栏杆，照着那片檐角。“留了二十年。你是头一个来看它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语气平得像在报更。

宋清回过头，眼睛直着看过去。“来看，还是来点。”

这一句是顶出去的，下巴微微抬着。

更夫把灯笼收回来，灯罩蹭掉一层锈，眼皮垂着。“看得懂，就不用点。看不懂，就得点。”

宋清盯着那盏黑的，看了半晌。“点上呢。”

更夫把灯笼往栏杆上一挂。“点了，就得有人守着。守到天亮，守到初六，守到下一回开仓。”

宋清往仓房那边看。

十二个檐角，他数过三遍。

每一遍数到第十二个，眼睛都会在那儿停一下，像那儿有个坑，坑里该有东西，没有。

父亲在他骨头里开了口，声音闷，像从井底下捞上来的。“砸了它。”

宋清的腮帮子绷了一下，牙关咬住。“仓里六个娃。”

父亲接得快。“抱六个。”

宋清没松口。“外头还有五个，在他们手里。”

父亲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笑。“你这脑子，随你妈。”

宋清的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他分不出是夸还是骂，索性当夸。

母亲的力气从他后脊梁上过了一遍，像一只手从上往下抹。“灯给你留着，是缺你。”

他的后颈一凉，脖子往肩上缩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软下去，像在商量一件小事。“缺的东西，能讲价。”

宋清把这话在心里放平，像放一张纸。

小宝一声没吭。

宋清在心里等了一句，没等到。“小宝。”

小宝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哥，我在数。”

宋清没听懂。“数什么。”

小宝停了一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见。“数我要是还在仓里，我是第几盏。”

他说完了就不说了。

宋清脸上没动静，眼睛定在对面屋檐上。

他想说“你不是”，嘴张开一半，又合上。

这话是哄孩子的，小宝八岁，八岁的人不吃哄。

圆圆的声音细得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哥，我怕。”

宋清把嗓子放软。“怕什么。”

圆圆的嗓子更细，带着抖。“怕亮。我见过亮。”

宋清把右手合上，把掌心那个字盖住。

许念攥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把鼻子捂上。

宋清低下头叫她。“许念。”

许念把手松开一条缝，眼睛从指头缝里看他。“哥，我闻不见我自己。手心，袖子，头发，全闻不见。我站在这儿，跟一块石头一样。”

她说得急，一句赶一句，像怕说不完。

宋清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那就用眼睛。”

许念把手抽回去，指尖在袖口上搓。“眼睛记不住味儿。眼睛只记脸。”

搓的那块布起了毛，她还在搓。

搓完了，她把袖子举到鼻子底下闻。

鼻子皱起来，又松开，什么也没闻见。

她把袖子放下，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不再动了。

更夫把灯笼往楼梯口一递，下巴朝下头点了点。“下楼。楼上有风，账怕风。”

楼梯四十二级，一步一声。

江拾走在最后，一只手护着头顶，仰着脸往上看。“这楼要塌，我三天给它重搭一遍。”

他说得响亮，脸上是笑的。

更夫在前头没回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塌不了。这楼比我结实。”

江拾在楼梯上蹦了一下，木阶响了一声，他自己先乐了。

更楼底下是半间屋子，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立着账。

更夫抽出最近的一本，拿指甲把书页挑开，挑到中间，指着一行小字。“仓门开一次，记一笔。进去多少，出来多少，什么人押的，什么人收的。”

说得干，没有起伏。

老会计把那本小账本掏出来，先抱在胸口。

抱了一会儿，他自己觉得不像话，把本子放到桌上，又往里推了推，脸上堆起笑。“老哥，三十年前那几年的，给我看看。”

笑是讨好的，眼睛却没笑。

更夫的眼皮抬了一下。“看那个干什么。”

老会计把本子往前递，递到一半又收回来，翻开，指着最后一行。“我这本记到二百一十就断了线，断在三十年秋天。我想接上。”

他说话时嘴唇有点干，说完舔了一下。

他指的那一行后头是白纸，三十年，纸都黄了。

更夫从架子上抽了三本，搁在桌上。“自己翻，翻完搁回去。”

老会计坐下的时候腿是软的，人往前栽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坐正。

他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干，才去碰账。

他把两本账摊开，一手按一本，半天没动。

江拾凑过来，眉毛拧着。“怎么了。”

老会计的指尖在纸面上走。

他走得慢，走一行，在行尾顿一下，嘴唇跟着无声地动。“我这本是水上的，他那本是门口的。”

江拾没听懂，脸往纸上凑近了些。“对不上？”

老会计没答。

他把两本账往一块推，推到一起对缝。

对不齐，他把上头那本抽出来，重新摆，再对。

第二次对上了，他的手还按在缝上，按得纸边起了褶。

他的眉头先是拧着，然后松开，眼睛里那点东西也跟着松了。“对得上。”

他抬起脸，眼睛红了，眼皮抖了两下，眼泪没掉下来。

他把头往上抬了抬，看了一会儿房梁，才把眼睛放下来。“三十年九月初七，我记的是笼船三条，货二十七个，沉一。”

他把手抬起来，在眼睛上压了一下，又放下去。“他记的是，进二十七，出二十六。”

屋里静了一下。

江拾的眉头拧起来，声音沉了。“沉的那一个呢。”

老会计把这两个字一字一字念，牙关咬着。“沉下去，账上就叫出。出了，就是没了。”

念完，他把小账本合上。

合得轻，像给谁盖被子。

宋清把手里的灯笼往前送了送。“那一条船，货主是谁。”

老会计摇头。“账上没有货主。只有押船的。”

宋清转过头。

门边站着一个人，帽子捏在手里，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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