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灯座

回到偏殿，天还没亮。

仓房檐角那盏灯，宋清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灭了。

冬生睡在草垫中间，隔一会儿抽一下，手在空气里抓。

风衣女人织两针，伸手在他背上拍一下，他就安静一阵。

拍第四回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背上停住，脸上有些迟疑。“他叫什么。”

宋清把名字递过去。“冬生。”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低头看那娃的脸，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拿开，眼里松了些。“冬生。”

老会计在供桌上铺了一张纸，指甲就是尺。“水门进来是主渠，往西二百步分一条暗沟，宽一尺八，走到头就是仓底。”

他圈起一处，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不走。

宋清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些不解。“为什么圈这个。”

老会计的指甲在纸上点了点，声音往下沉，脸上发暗。“这儿水底下有铁。我沉过一条船在这儿。”

风衣女人织着织着，停了。

她把针停在半空，眼睛没抬，神情发懵。“宋清。”

宋清回过头。“嗯。”

她把针举起来，眼睛看着针尖。“这毛衣给谁的。”

偏殿里静了一下。

宋清心里先沉了一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声音放缓。“你织的。”

她把针往前送了送，眉心拧起来，脸上是不明白。“我知道是我织的。我问给谁的。”

宋清看着她的眼睛，喉咙里发紧。“给圆圆的。”

她把手里的活放到膝盖上，眼睛跟着垂下去，脸上空了一片。“圆圆是谁。”

宋清没马上答。

她的眼睛平得像水面，看不出什么。

宋清心里一阵发酸，把这三个字咬得慢，一个字一个字递过去。“我闺女。”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织，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像是放心了。“那我记着。”

织了两针，她又抬头，眉头轻轻皱着，问得认真。“她多大了。”

宋清的两个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住，胸口闷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一下，才说出话。“六岁。”

她点点头，又织，脸上浮出一点笑意。“六岁好。六岁好带。”

宋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成，心里那点东西堵着，上不来。

圆圆在他脑子里没出声。

宋清等了一下。“圆圆。”

圆圆的声音轻，像隔着一层布，里头带着委屈。“哥。我妈把我忘了。”

宋清不知道说什么，把手按在草垫边上，指头抓紧了一把草，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圆圆的嗓子软下去，声音里带着难过，话说得稳。“忘了好。忘了，她就不疼了。”

小宝在他脑子里开口，声音有点冲，像是憋了半天。“哥。”

宋清在心里应了一声。

小宝的声音沉了沉，里头有些不服气。“她连圆圆都忘了。”

宋清把手里的草松开。“嗯。”

小宝的声音更小，尾音往下掉，问得小心，像是怕听到答案。“那她记着我吗。”

宋清没答得快。“记着。”

小宝不肯放过，声音急起来。“你怎么知道。”

宋清看着那两根竹针。“她给你们都织过。”

小宝停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带着点鼻音。“那我也记着她。”

苑把一张纸铺开，上头画了十二个圈。“十二觉，一个娃身上养一种，养到透，能照门。门上有纹，纹凑成一个字，就是名字。”

苑的指头在纸上点着走。“壹，听。贰，摹。叁，辨。肆，引。伍，影。陆，数。”

指头停在第七个圈上。“柒。”

苑停住，指头在圈上按了一下，纸陷下去，声音低了些。“柒是盆。”

许念把手放在宋清手背上。“哥，你的号是柒。”

宋清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心里一阵烦躁。“我没号。我有名字。”

许念的手还悬在那儿，没落下去。

她把手收回去，收得慢，眼睛垂着，脸上有些下不来台。

宋清把老会计的图折好，揣进怀里。“许念。”

许念从门槛上站起来。“到。”

宋清把怀里的图按了按。“进了仓，你带路。”

许念的手指头攥起来，眼里有些怕。“哥，我在这城里闻不见。进了仓，能闻见吗。”

宋清把油灯递给她，语气沉稳。“能。仓里有苗，苗有味儿。”

许念把灯举到脸边，鼻翼动了一下。“什么味儿。”

宋清把窗推开一线。“活的味儿。”

许念把那口气吐出来，点了点头，眼里有了底。“那我就能。”

宋清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江拾。”

江拾从门槛上跳下来，脚在砖上砸出一声。“到。”

宋清把扳手从桌上拿起来，塞给他。“天亮你去码头，把三号吊修好。仓里要是起火，你得把仓门那根横梁吊开。”

江拾在裤子上搓了搓手，眼睛发亮，一脸兴奋。“横梁多粗。”

宋清没抬头。“你去看。”

宋清朝供桌上抬了抬下巴。“苑院长。”

苑把帽子从供桌上拿起来。“说。”

宋清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推给苑。“你守外头。灰名单那七个，你认脸。谁进这条街，你得先知道。”

苑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往下一拉，脸上定了神。“知道了。这顶帽子，他们在册子上画过。我戴出去，就是给他们看的。”

宋清盯着那顶帽子，心里有些不忍。“你不戴呢。”

苑扶了扶帽檐。“不戴，他们认不出我。可我得让他们认出我。我在外头站着，他们的眼睛都在我身上，你进去的时候，背后就空了。”

宋清看着他。“苑院长。”

苑应了一声，等他往下说，宋清却没往下说。

苑等了等，自己接了一句，笑了一下，笑里有些自嘲。“我这把年纪，能当个靶子，也算有用。”

风衣女人把毛衣放下。“我呢。”

宋清朝草垫那边偏了偏头。“守偏殿。三个娃。”

风衣女人把毛衣往草垫上一撂，脸上绷起来，声音也大了。“我进仓。”

宋清把毛衣捡起来，递回去。“你守偏殿。”

风衣女人站起来，叫他全名，脸上是急的。“宋清。仓里的水路我走过。三十年前那条暗沟，我趟过。”

她的下巴抬着，眼睛瞪着他，胸口起伏得急。

宋清心里发沉，可这话得说。“你趟过，你忘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硬劲散了一半，眼里有些发懵。

她的手在半空比了个高度。“我记得水。水是凉的，到腰，底下有铁。”

宋清把她的手按下去，声音放缓。“那是三十年前。”

她把手抽回来，脸又硬起来，有些恼。“我记性好。”

说完，她自己先停了。

嘴唇还张着，合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的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眼里露出慌来。

宋清把她的毛衣针拿起来，递到她手里，声音放缓。“你昨天晚上问我，这毛衣给谁的。”

风衣女人看着那根针，没接，脸上又发了懵。“我织的。”

宋清把针往前送了送。“你织的，你问我给谁的。”

她把针接过去了，眼里有些茫然。“我守外头。守到什么时候。”

宋清把草垫上的线团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守到我把人带出来。”

她把毛衣抱在怀里。“带不出来呢。”

宋清把窗关上。“你就进来收我。”

她抱着毛衣，把脸埋进毛衣里，埋了一下，抬起来，眼睛红了，嘴角还往上提着，硬撑着笑。“行。”

散会以后，苑没走。

他把帽子摘下来，帽檐朝着门摆正，退后一步看了一看，又上前把帽檐挪了半寸。

许念坐在门槛上，问得小心。“苑院长，你怕吗。”

苑没回头，语气平静。“怕。你们怕死，我怕认错人。”

许念抬起头，有些不解。“认错谁。”

苑把手抬起来，摸自己的脸。

他从下巴往上摸，摸到眼睛，在眼睛那儿停住，按了按，语气发苦。“认错我自己。我换过三张脸。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得摸一摸脸，才知道今天这张是谁的。”

许念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声音放低，问得谨慎。“您那张脸，是您自己挑的吗。”

苑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笑了一下，笑得苦。“头一张是我自己的。”

他把帽子戴上，声音低下去。“后两张，是别人挑的。”

散了以后，宋清一个人去看水道口。

码头下游一里，一个石砌的涵洞，半截泡在水里。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去。

水是温的。

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挂着一层油。

灯油。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许念说过，这座城没有味儿。

可这一层油有味儿。

甜的。

宋清把手指在舌头上抹了一下。

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化得慢。

他想起更夫那句话。

娃就是油。

一股恶心从胃里翻上来，跟着是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他撑着石头，嗓子眼里往上顶，压了两回才压住。

然后他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走了三步，他停住。

身后的水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宋清心里一紧。

没有水花。

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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