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领粮的人

第二天，码头上的队天没亮就排上了。

从栈桥排到街口，拐两个弯。

没有人说话。

宋清站在队里，心里发紧。这种安静不对，连咳嗽都听不见。

许念靠在他斜对面的墙根上，拿一块布擦脸，擦了半晌，那块布没脏。

她不排队，是因为身上还有味儿，站进队里，一眼就让人挑出来。

擦完了，她把布叠起来，脸上有些难堪。

老会计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碗茶喝到凉。

江拾在三号吊上，能看见整条队。

吊车上传来三下敲铁声，两短一长。

宋清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手在耳朵上多停了一息，心里松了半分。

他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掌心的字一直朝城里偏。

码头在东，它偏西。

宋清心里有些不安。这字从昨晚起就不听话。

宋清手里也端着一只空碗，跟旁人的一样。

他前头是个老头，手里端着一只旧碗，碗底结着一层干了的粥皮。

队伍挪到窗口。

老头把碗递进去。

窗口里伸出一只手，白得像在水里泡过三天，指头上没有纹。

那只手没接碗，伸在那儿，手心朝上。

老头看懂了。

老头的眉毛往下塌，脸上现出为难，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进去。

窗口里咔一声。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三息。

那三息里，他的手指头还保持着递牌子的形状，弯着。

他的脸先是紧，然后松开，眼里泛起茫然。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把碗端平，转身。

端得平，粥面一点没晃。

他走过宋清身边。

宋清看见他的眼睛。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白有点黄。

里头没人了。

宋清心里猛地一沉。

他伸手抓住老头胳膊，嗓子发紧。“大爷。”

老头停下，先看宋清的手，再看宋清的脸，神情客气，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宋清心里一凉。

宋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老头等了一下，见他没别的事，端着碗转身，走到墙根，蹲下来，把碗搁在膝盖上。

开始等。

宋清的手垂下来。

他想把老头拽回来，想喊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老头叫什么，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一股无力感堵上来，宋清发急，牙咬住，腮上鼓起一条。

老会计从茶摊上过来，按住他胳膊，脸色沉。“别动。”

宋清的胳膊往外挣，眼里冒火。“他有名字。”

老会计把他的手往下按，声音低而稳。“有。可你不知道。”

宋清转过头，眉毛立起来，火气压不住。“那就问。”

老会计的声音压到嗓子底下，眼睛往窗口那边瞟，带着几分警惕。“问谁。问窗口？窗口只会给你一个号。”

宋清看着他，火没处发。“你给他们记了吗。”

老会计把手松开，眼睛垂下去，脸上有惭愧。“记了。记在最后头，一页一页，全是空的。”

许念走过来，蹲到老头面前，把他的手翻过来。

老头的手心有一块疤，月牙形，旧了。

许念把那只手举起来，眼里发亮。“哥，你记着这块疤。”

宋清蹲下去，心里不解。“记这个干什么。”

许念把那只手放回老头膝盖上，手指头在那块疤上蹭了一下，声音认真。“名字忘了，疤忘不了。往后要还，就靠这个还。”

队里出了一次岔子。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排到窗口，把牌子攥在手里，不递。

后生的脸涨红，声音发抖。“我不交。我交了，我娘怎么办。”

窗口里没有声音。

后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眼里全是急。“我娘还在家等着。”

后头过来两个人，一样的短褂，一人架一条胳膊。

后生的牌子掉在地上。

他没有挣。

他让那两个人架着，从队里出去，拐进巷子。

拐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眼里是求的。

队伍没人看他。

巷子里响了一声，闷的。

然后就没有了。

宋清的脚动了半步，心里猛地窜上一股火。

吊车上，江拾冲他摆手，脸绷得紧，眼里全是急，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宋清把脚收回来，硬把火压下去，把碗换到左手，在裤腿上按出一个手印。

母亲的力气在他后背上抹了一把。“看着。看清楚了，往后才知道怎么拆。”

宋清前头换了个女人，二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娃。

女人的脸上没东西了。

娃的脸上还有人味。

娃嘴角挂着口水，睡得正香，一只手抓着女人的衣襟。

女人把娃往上托了托。

她低头看了娃一眼，眼睛在娃脸上停住，又把娃的脸往怀里按了按。

窗口里咔一声。

女人把娃放在墙根，放在老头旁边。

她放得轻。

放完了，她站起来，一只手端着碗，往队尾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次。

看完，接着走。

另一只手还架在胸前，怀里空了，手没放下来。

宋清心里发酸。

娃醒了，先是抽，后是哭，哭声在整条街上响。

队里没有人回头。

前头有个人肩膀动了一下，动完又定住。

宋清走过去，把娃抱起来，心里软了一块。

娃在他怀里挣，哭得更响。

宋清把娃往上托了托，下巴抵着娃的头顶，声音放缓。“别哭。”

娃不听。

宋清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娃嘴里。

娃含着糖，抽了两下，不哭了，糖把腮帮子顶出一个小包。

娃含着糖，头往他手上凑，凑到手指头上闻。

宋清把手缩回来，心里有些纳闷。

娃又凑。

宋清把手摊开，眉毛一挑。“闻什么呢。”

娃闻了闻，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宋清一怔，抱着娃的手紧了一下，心里一暖。

他手上还有昨晚那层油。

许念过来，把娃接过去，闻了闻娃的头顶，眼睛一动。“哥，这娃还有味儿。”

宋清把糖纸收进兜里，心里不解。“什么味儿。”

“舍不得。”许念闻了闻娃的头顶，眼睛垂下去，声音低而难过，“刚丢的，还热着。”

宋清站在队里，往两头看，三百多号人端着碗。

没有人抢他们。

他们自己走来的，把号递进去，换一碗粥。

宋清的眼睛睁大了，心里一片冰凉。

母亲的力气在他后背上压了压。“看明白了。这是买卖。”

宋清盯着那个窗口，声音硬。“买卖能谈。”

“能。”母亲的力气撤回去，“可你得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窗口里传出一声。“下一个。”

宋清走到窗口，心里绷紧了。

窗口里黑，只有一道缝，缝里能看见一双手，白，指头上没有纹，指甲是平的，像用刀削过。

里头那只手往外伸了伸。“号。”

宋清把空碗放在窗台上，语气稳。“我没号。”

里头的手没缩回去，指头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名字。”

宋清报了名字。

里头静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翻纸的声，纸脆，翻得快。

翻到一半，停了。

里头的声音从缝里出来，慢了一拍，带着点疑惑。“哪个宋。”

宋清把三个字咬清楚。“写字的宋。”

又翻回去，再翻，翻得比刚才慢。

一只手指头在纸上走，走一行，停一下。

那只手从窗口里推出一块木牌，巴掌大，边角磨得圆。

牌子上刻着一个字。

柒。

底下两个小字。

待补。

宋清捏着那块牌子，心里发懵。

牌子是热的。

里头那个声音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该有的熟络。“你迟到了二十年。”

宋清的眉毛跳了一下，心里警醒起来，把指头压在牌子上。“路上有事。”

里头没接。

后头没有人催。

队伍等着，碗端在手里，一动不动。

宋清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比正面的小，刻得深。

刻的是他的名字。

宋清心里一沉，呼吸停了一下。

笔画是他的手笔，起笔重，收笔轻。

他写宋字有个毛病，最后一点总往上挑。

牌子上那一点，也往上挑。

宋清把牌子放回窗台上，手有些抖。

他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后头那个人的脚。

后头那个人没动。

宋清站了一会儿，脸上木着，心里翻得厉害。

然后他伸手把牌子拿起来，这一回捏紧，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点热还没散，往里透。

掌心那个字凉了一下，像有人往里按了按。

他忽然想起更夫那句话。

仓门开一次，更楼记一笔。

这一笔，记的是谁。

宋清把牌子掏出来，贴到窗口上，心里冒出一股狠劲。“谁刻的。”

问得硬，下巴抬着。

窗口里那只手缩回去了。

缝里黑了。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一句话，轻得像怕人听见。“你自己刻的。”

宋清把牌子攥在手里，松开，看自己的掌心，心里一阵发寒。

那个宋字，第五笔起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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