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仓底

初四这天夜里十点刚过，宋清就带着许念摸到了码头西头的水门。

水门是铁栅栏做的，栅栏上挂着一把崭新的货锁，江拾白天来看过，说这锁是仓里的，钥匙在守仓的身上。

锁是开不了的，好在栅栏下沿常年泡在水里，锈断了两根铁条，刚好留出一个人宽的缺口。

许念在缺口跟前站了一会儿，把脚上的鞋脱下来，两只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这才弯下腰，先钻了进去。

水一下子没到她的腰，她在水里停住，肩膀一阵阵发抖。

宋清一直蹲在岸上看着她，看到她停下来发抖，连忙压着嗓子开口。“怎么了？水凉？”

许念回过头来看他，脸上有些怕。“温的。”她把声音压到嗓子底下，“哥，这个点的水，该是凉的。”

宋清听了这话，心里也沉了沉，随即跟着下了水。

水果然是温的，他一往里走，那点温度就贴着皮往骨头里渗。

许念在前面带路，一只手扶着渠壁，走得又慢又小心。

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她忽然停下来，鼻子连动了好几下。

宋清也跟着停住。“怎么了？闻见什么了？”

许念没有马上答他。

她把脸抬起来，朝着前面黑漆漆的地方闻，鼻翼一抽一抽的，闻到第三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宋清趟过去，水推到胸口。“许念。”

“味儿。”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上又惊又怕，“哥，有味儿，我闻见了。”

宋清把脸凑近了些。“什么味儿。”

“汗味，奶味，还有……”许念吸吸鼻子，眼泪挂在脸上也没擦，“尿味，都是娃的味儿，六个。”

宋清心里猛地一沉。六个，仓里确实是六个，这个数目跟苑那天算的对得上。

他压下心里那点乱，把声音放低。“往前走。”

水道在前头分了岔，往西是主渠，往北是一条暗沟。

老会计的图上画得清楚，主渠往西二百步，暗沟宽一尺八，走到头就是仓底。

宋清记着图上的路，带着许念往北拐。

暗沟比主渠低得多，他得弯着腰走，水漫到胸口，每走一步，衣裳里的水就荡一荡。

许念在他前面，整个人几乎蹲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脚在前面碰到了什么东西，忽然停住。

“有铁。”她回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哥，水底下有铁。”

宋清这才想起来，老会计在图上圈过这个地方，圈完了还写了两个字，不走。

那下面沉着一条船。

“贴着墙走。”宋清把手按在渠壁上，“别踩中间。”

许念贴着墙，一寸一寸地挪了过去。

宋清跟在她后头，脚底下也碰到一样硬东西，圆的，冰凉。

他没敢踩实，把脚收回来，绕着旁边过去。

绕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水里摸到了那个东西的边，边上有一道口子，又薄又利。

他把手抽回来，指头上已经开了一条缝，血在水里散开，散得极淡。

许念回过头来，鼻子抽了抽，眉头皱起来。“哥，你出血了。”

宋清把指头含进嘴里吮了吮，拿出来看了看。“划了一下，不碍事。”

“我闻得见。”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里有些发怔，“我闻得见血。哥，我在城里闻了这么多天，什么都闻不见，现在连血都闻得见。”

宋清停下脚，看着她的脸。

她这一路都在怕，怕到这会儿，反倒像活过来了。

“记住这个味儿。”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回去以后，你还得靠它认人。”

许念用力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暗沟到头，是一道铁篦子。

篦子上头透着光，白的光，一动不动。

宋清伸手推了推，篦子是活的，一边卡在石槽里，另一边松着。

他使了两下劲，把篦子掀起一条缝。

一股味儿从缝里落下来。

不是水的味，也不是霉味，是灯油的味，甜的，甜得发腻，跟他在涵洞口尝到的那一口一模一样。

许念在他身后干呕了一声，赶紧捂住了嘴。

宋清把篦子整个掀开，先探出头去。

上面是仓底的地沟，地沟上头架着一座铁架。

铁架有一人多高，四面都通，上头摆着灯。

铜的，一尺来高，四面开着窗。

窗里坐着东西。

宋清看了两秒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个娃。

蜷着，膝盖顶到下巴，身上一层白。

宋清伸手去掰铜窗，窗是四面焊死在框上的，他掰了两下，铜皮一动没动，手心反倒硌出一道印。

灯里的娃没躲，也没看他，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前头。

灯是亮的，光从娃身上出来，却不热，照在铜壁上，白得发冷。

宋清的手指头扣在铁架上，扣得发紧。

他站在铁架前头，从头数了一遍。

两排，每排六个，一共十二个位置。

只有六个位置有灯。

其余的位置都空着，铜座擦得发亮。

六个有灯的，排在最下一层，从左往右。

许念跟着爬上来，站在铁架底下，没再往前走。

她的鼻子一直动着，脸上一层一层白下去。

“哥。”她的声音发紧，“有一个味儿不对。”

宋清回过头看她。“哪个。”

许念抬起手，指着最里头那一盏。“第六个，他的味儿是散的。”

宋清没听懂。“散了怎么样。”

“活的东西，味儿是拢着的。”许念把手放下来，眼里有些慌，“散了，就是快没了。”

宋清听了，心里发沉，随即爬到最下一层，站在最左边那一盏跟前。

灯座是铜的，底座上刻着字。

壹。

他往右边走，一个座子一个座子地看过去。

贰，叁，肆，伍，陆。

六个数完，他又往右走了一步。

第七个座子是空的。

空的座子上也刻着字。

柒。

宋清站在那个空座跟前，半天没动。

他怀里那块牌子，也是柒。

许念在他身后，声音小。“哥，有人。”

宋清回过头去。

最左边那盏灯里，那个娃动了。

她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脸转过来，朝着宋清。

两只眼睛全白，没有黑眼珠。

她开口，声音又干又轻。“门开着。”

宋清蹲下去，跟她齐平，隔着铜窗看她。“壹。”

娃的头偏了偏，白眼睛对着他。

“门开着。”她又说了一遍。

宋清把手伸到铜窗前。

娃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窗里伸出来。

她的手小，瘦得只剩骨头，指尖碰到宋清的手指，蜷起来，抓住了。

“零七。”她的手指头在他手心里握紧。

宋清的呼吸停住。

“你来晚了。”娃的声音还是那么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你的灯座，在这儿摆了十年。”

宋清的手僵在那里。

娃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往前指。

指的方向，是他身后那个空座。

“上头刻着你的号。”娃的白眼睛往上抬了抬，“天天有人擦，擦得比我们的亮。”

宋清回过头去。

那个空座在灯影里，铜面发亮，亮得跟别处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去，把手按在座子上。

铜是热的，热得烫手。

掌心那个字跟着烫起来。

他翻开手看。

那个宋字，第五笔又往前长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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