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崖

坠落时他睁着眼。

泰山的风在耳边扯成一条直线，王元晨什么都抓不住，唯独看清了崖壁上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光——像一只睁开的眼，正正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不慌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原来真有东西在等着我。这念头荒诞得他自己都想笑，可那一眼实在太清楚，清楚到他甚至记下了黑光里那道纹路——一圈一圈，像水波，又像年轮。

他想骂赵飞那个傻子的名字，声音却被风灌回了嗓子眼。失重感像一只大手把他往下摁，天旋地转间，他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年终奖，还没发呢。

然后，他摔进了元始大陆。

再醒来，王元晨是被一声巨响震醒的。

这一响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把一整座山倒扣在他耳朵边上。他条件反射地想要翻身坐起，身子却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只有眼皮还能动。他用力睁开眼，视线糊了几息才慢慢聚焦，房梁上那道裂纹映进瞳孔里，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不是他家那间天花板漏水、墙上贴着“天道酬勤”挂轴的出租屋。

破木桌，长板凳，泥墙，纸糊的窗。桌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沉着半截药渣；墙角立着一把锄头，锄刃磨得锃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艾草的苦气。窗纸外头人影绰绰，隐隐还有人在念叨“老天爷”“山神”之类的话。这地方，从墙皮到瓦片，没有一样跟他熟悉的那个世界沾边。他想坐起来，才发现手脚软得像面条。低头一看——这手怎么这么小？白生生的，细得像两根筷子。

他试着攥拳，手指使不上力。心里把那句“穿越”的台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念到后来，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好笑——头天晚上还在为公司那个项目计划表发愁，第二天睁眼，就直接换了个世界。

“我，王元晨，二十一世纪唯物主义青年，职场社畜，母胎单身……现在躺在一间点香的破屋里，变成个豆丁。”他喉咙发干，挤出个苦笑，“祖坟冒烟了。不对，这烟够呛，怕是祖坟着火了。”

门外传来人声。一个苍老的嗓门：“大夫，这娃儿到底咋样？我看着也没啥伤，咋就昏迷这么多天？”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伤着元气了。我开个方子，先服几副药，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昏迷这么多天”，床沿边，一个小姑娘正趴在那儿打盹，翠绿的衣裳，扎两个马尾辫，呼吸浅浅的，像一只睡着的猫，瞧模样八岁左右。她看见他睁着眼，眼睛“唰”地亮了，扭头就喊：“小尘尘！小弟弟醒了！他醒了！”

“你醒啦！我叫刘雪桐，你可以叫我雪姐！”小姑娘转回头，脆生生道，“你都昏迷一周啦，爷爷说你差点让老天爷收走！”

一周。王元晨心里咯噔一下。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雪…姐，这里是哪儿？”

“这儿是落川山脉的刘家村呀！”刘雪桐歪着头看他，“你这娃儿病糊涂了吧，连自己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了？”落川山脉。刘家村。王元晨的心沉到谷底。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双小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确认：回不去了。

门外又探进来一个脑袋，黑黑瘦瘦的男孩，约莫七岁，怀里抱着几根柴火，一见王元晨醒着，咧嘴就笑：“你真醒了？我还当姐姐骗人！我叫刘尘！你叫啥？”他嗓门大，说话又快。王元晨听着他叽叽喳喳，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慌乱劲儿，好像也没那么重了。他前世是个独来独往的社畜，跟同事的交情最多到“帮我带杯咖啡”，没想到穿越头一天，就被人围着问东问西。

“王元晨。”他报上名字。“王……元……晨。”刘尘挠头，“名字咋这么拗口？”“拗口？这名儿我用了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你才多大！”王元晨一噎，低头看看自己这六岁的身体，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只挤出一句：“……我说的是我上辈子。”刘尘瞪大眼睛：“？？？”

门口又进来一个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捏着个烟袋杆，看见王元晨醒了，先是一愣，然后乐了，一叠声说“好好好，老天爷开眼”。他就是刘爷爷，刘福，刘家村的主心骨。王元晨后来才知道，他是被刘爷爷在崖底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不像摔过，倒像睡了一觉，被人放到了崖底。

刘爷爷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问了半天：饿不饿？渴不渴？头还晕不晕？王元晨摇头又点头，脑子乱成一锅粥。他注意到刘爷爷右手的虎口有一道陈年伤疤，粗糙得像树皮。他垂下眼，把“谢谢您”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到底没说出口，只重重地点了下头——这份情，他记下了。

那天夜里，王元晨躺在炕上没睡着。月亮从纸糊的窗格子里漏进来，他听见隔壁院子里几个汉子蹲在墙根下说话。

“断峰那边邪门，你们少去。”

“什么邪门，我听镇上的说，那是神仙打架！神仙打架把山都削平了！”

“还有更邪的呢——昨天有猎戶不信邪，想上去看个究竟，结果走到山脚，怎么都找不着上山的路，绕着绕着就转回来了，连个豁口都摸不着。”

“嘘——！”刘爷爷的声音压低下去，“作死呢？神仙的名讳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王元晨躺在黑暗里，眼睛越来越亮。断峰。削平的山。神仙。还有那座上不去的山——他总觉得，这中间藏着什么。他攥紧了被子，中二魂在胸腔里烧得噼啪响：我王元晨，前世社畜，今生剑仙，这就是我的机缘！

可他又想起白天那声巨响，想起村民跪在地上喊“老天爷息怒”的样子，心里那团火苗又“啪”地弱了几分。神仙打架能把山削平，他一个豆丁大的娃儿，真掺和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他翻了个身，正要睡，天边断峰的方向，忽然又亮起一道黑光，冲天而起，一闪，就没了影。

王元晨一骨碌爬起来，趴在窗边往外看——他额角猛地一烫，像是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他捂住额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眼，正从断峰的方向望过来，没有恶意，倒像长辈打量自家孩子，看得他心口莫名一紧。

“……不是吧。”王元晨小声说，“我刚落地，就摊上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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