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断峰深处，山腹最暗的角落里，一口通体漆黑的石棺，棺身上那双闭着的眼睛，极轻地，睁开了一线。那一眼越过石壁、越过夜色，落在这个刚坠落到世上的孩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片刻后，那双眼睛才缓缓合拢，石棺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一眼，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

重生之前，王元晨是个二十六岁的社畜。

出租屋的灯是黄昏色的，像一颗快要烧完的灯泡。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兔子，他盯了三年，越看越像自己。

这盏灯是他上个月刚从拼多多上买的，九块九包邮，暖黄光，他特意挑的——暖色光显温馨，让他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看起来不那么像牢房。可惜灯管质量一般，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忽明忽暗，像一口气喘不上来。他也懒得换，反正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垫上，对着手机，灯亮不亮都一样。

屋里除了床垫和一张折叠桌，就剩墙角那个二手衣柜。衣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他大学时从旧书摊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个白衣剑客，衣袂飘飘，一剑指天。海报边角卷了，他也没舍得扔——那是他这间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王元晨盘腿坐在床垫上，面前摊着一柄桃木剑——花三十九块钱买的，剑身被盘得油亮。他正闭着眼“运气”，手机忽然在枕头边震起来，嗡嗡嗡，像一只闹脾气的蚊子。屏幕亮着：老妈。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喂”，对面已经开火：“王元晨！你自己算算，多少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妈，我上班……”

“上什么班！你爸说了，你那个 '御剑乘风来 '的签名，他隔着屏幕都能瞅见！整天剑啊剑的，剑能当饭吃？”

“妈，这是精神追求。”王元晨正色，“剑修之道，剑心通明——”

“通明个屁！”老太太中气十足，“隔壁你王婶家的小子，跟你一边大，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媳妇的影子都没有！你妈我跳广场舞都抬不起头来！”

老太太嗓门大，隔着话筒都震耳朵。王元晨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妈那口气撒完了，才又凑回耳边。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是他爸在看体育频道——他爸耳朵不好，电视声音开得大，他妈骂他，他爸一句都听不见，反而乐呵呵地喊一嗓子“这球踢得漂亮” 。

王元晨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涩。他吸了吸鼻子，压着嗓子说：“妈，您放心，我下个月一定回去。到时候……我带您和我爸出去吃顿好的。”

“你别跟妈扯什么剑修！你要真那么能耐，给你妈表演个御剑飞行回来看看！”

王元晨噎住了。窗外的晚高峰车流堵成一条红河，喇叭声隔着玻璃嗡嗡作响，像这个城市在叹气。他把木剑搁在膝上，声音低下去：“……妈，我挺好的，真挺好的。下个月涨工资，我回去看您。”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老太太的声音也软下来：“…回来就回来，别老买那些没用的。你爸嘴上嫌弃，其实给你买了只酱鸭，冻在冰箱里等你呢。”

“好。”王元晨吸了吸鼻子，“那……妈，您跟我爸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哼了一声，“我挂了，电话费贵。”

挂了电话，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王元晨看着手里的木剑，忽然笑了一下，小声说：“剑心通明……妈，等我真练成了，第一个御剑飞回去给您看。”

他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剑心通明，剑心通明——他念叨了三年，连真剑都没摸过。可他小时候跟着爷爷看老电影，银幕上白衣剑客一柄剑荡开万军，他当场就魔怔了。上学时别人逃课打游戏，他逃课蹲在旧书摊上看剑仙小说。工作三年，他存下的钱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全买了剑——真剑买不起，就买木剑、竹剑、书上的剑谱。

“王哥，你那签名什么时候换换？”

“换什么换。”

“你看你这，天天加班，还御剑呢，御剑去赶早班地铁吗？”

王元晨不接话，低头给木剑上油。那把木剑，是他花三十九块钱在网上买的，桃木，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他就对着那柄剑比划。房间太小，剑尖差点戳到晾衣绳上的袜子，他就站到窗边，对着窗玻璃比划，看自己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影子——影子也像个剑客。

“总有一天。”他小声说，“我御剑飞行给你们看。”

同事们不知道，剑是王元晨的执念。这执念，跟他一起，爬上了泰山。同事们只知道他工位上摆着一柄桃木剑，只知道他的电脑壁纸是一柄长剑，签名挂着“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元晨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住院那阵子，他爷爷每天在医院陪他，给他讲剑客的故事。爷爷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人这辈子，总要信点什么。你信剑，剑就不会辜负你。”

后来爷爷走了，那句话王元晨记了二十年。他信剑。哪怕所有人都笑他，他也信。

公司团建，选在泰山。领导说要“磨砺意志，熔炼团队”，王元晨背着自己的包，跟在队伍最后面，一边爬一边喘。山风烈，云海翻涌，他望着那些嶙峋的岩壁，忽然就不喘了——要是真有剑，他真想从这里御剑下去，看一看云海底下是什么。

“王哥！看这边！”赵飞那个二货举着手机凑过来，非要拽着他拍张“登顶照” 。他往后躲，赵飞手一伸，把他往崖边一搡——“站这儿！这儿拍出来才有气势！”

天梯陡，崖边石板上凝着霜。王元晨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了出去。

坠落。风声灌进耳朵里，他最后看见的，是崖壁上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光——像一只睁开的眼。

然后，他摔进了元始大陆。

六年。

王元晨用了六年时间，才终于接受“回不去”这个事实。落川山脉的刘家村，二十来戶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从六岁的豆丁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个头比村里同龄的娃高出半个头，村里大娘都说这捡来的娃儿生得俊。

俊不俊的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别的事。比如，这世界的稻子能长到人腰那么高；比如，镇上那种画满鬼画符的黄纸，一张能换半斗米，老人说是“镇宅符”，贴门上能挡灾。

再比如——远处的断峰。那座被“神仙”一剑削平的山，成了他这六年里翻来覆去琢磨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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