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瞳石棺

手在干粮上停了一瞬——那是雪姐今早塞给他的，油纸还裹得严严实实，隔着纸都能摸出一点余温。他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背他下山，还是自己进去？背他下山，来回一趟，天黑前未必赶得回村子；可把刘尘一个人丢在这儿，万一山里再响一声，他这条命就交代了。他蹲回去，又给刘尘把了把脉，试过掐人中、拍后背，人就是不醒，呼吸倒还匀。

就在他犹豫之际，眉心神庭深处，那股隐秘的感觉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阵莫名的悸动顺着脊椎窜上脑海。那直觉来得毫无缘由，却异常强烈——必须先入局才能救人！

他把干粮往刘尘怀里又掖了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条“往左走”的岔路，一步一步走了进去。身后，刘尘躺在树根底下，睡得人事不知。那阵极低的嗡鸣，顺着山体，一路往深处蔓延。

那条岔路，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条勉强能侧身挤过去的石缝。

王元晨咬着牙钻了进去。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像有人掐着你的喉咙，吸进去的气都带着铁锈味。阴风从深处灌出来，吹得他脊背发凉。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忽然一亮——石缝尽头，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洞中央，黑光浮动，正是他在梦里见过无数遍的那一点。

他眯起眼，终于看清了黑光的源头。不是光。那是一口棺材。石质的，通体漆黑，在黑暗里却黑得发亮，像一块会呼吸的黑玉。棺材上缠着粗重的铁链，锈迹斑斑，却纹丝不动，仿佛锁着什么挣不脱的东西。棺身正面，刻着一双闭着的眼睛。眼睛周围，是一圈看不懂的符文，密密麻麻，顺着棺沿蔓延。棺前的泥土里，半埋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石碑，碑上只有一个字：镇。铁链从棺身垂进土里，一路钻进地底，像是扎了根——这口棺材不像是给人开棺取宝的，倒像是……镇着什么。

王元晨围着石棺转了小半圈，越看心里越发毛。那棺材通体漆黑，黑得不正常——一般的石头，再黑也带着点哑光，这口棺材却黑得发亮，像一面能吸光的镜子。他蹲下来，仔细看棺身上的符文。那些符文刻得极深，线条古拙，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他一个符号都不认识，却莫名觉得，这些符文像是在“活”着——它们好像在缓缓地，蠕动着。

“邪门。真他妈邪门。”王元晨嘀咕了一句，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可那点黑光，就在眼前，忽明忽灭。他想起六年前那一夜，想起梦里那只半阖的眼，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一声“往左走” 。他咬了咬牙，一步一步，走到石棺前三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静修！在下乡野村夫王元晨，慌不择路误闯宝地，冒犯之处，还请前辈见谅！”他整了整衣襟，扬声道，“晚辈诚心拜谒，若前辈肯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石洞里只有他的回音，嗡嗡的，荡了一圈又一圈。王元晨趴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转身告辞——

棺身上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开了一线。

黑光，顺着地面，像一条蛇，无声地，向他爬来。王元晨话没说完，脚踝一凉。低头，一条黑光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蛇一样，一圈圈往上缠。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光爬上他的胸口、脖颈，最后停在他的额头。

“别碰我！”王元晨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眉心一烫。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又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道黑光没入他的额头，消失不见。紧接着，石棺剧烈地一颤，铁链哗啦啦作响，整口黑棺竟一点点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黑光，“嗖”地一下，没入了他的胸口。

王元晨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黑暗里，他“看见”了一口小小的石棺，静静沉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处——那是他的丹田。黑棺沉在丹田正中，棺身上那双闭着的眼睛，隔着一层光，缓缓睁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棺内传出，带着笑意，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小家伙……身子骨不怎么样，胆子倒不小。”

“谁？”王元晨在黑暗里喊，“你是谁？”

“我是谁，不急。”那声音慢悠悠的，“你方才磕头，磕的是我；你如今借我之力，得了这份缘分——往后这条路，你我便捆在一处了。”

“捆在一处？什么意思？”

“等你能用得上我的时候，自然明白。”那声音一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笑还是叹，“小子，往后，记得惜命。这条命，如今可不全是你自己的了。”

“喂！你说清楚！什么叫不全是我自己的——”王元晨急了。

那声音却像耗尽了力气，越来越淡：“…我在棺里等你。等你……能走进来的时候。”话音落下，棺身上那双眼睛，极轻地，重新合拢。整口黑棺，连同那点黑光，一起沉入寂静，再无半点声息。

黑夜中，一声呢喃随风飘散，一位白衣男人眼睛在缓缓张开。

不知过了多久，王元晨被一阵摇摇晃晃的感觉晃醒了。他勉强睁开眼，看见的是刘尘那张又黑又瘦的脸，挂着一层灰，也挂着一层泪。

“王元晨！王元晨！”刘尘背着他，脚步踉跄，声音都劈了，“你他娘的吓死我了！我醒来一看你不见了，顺着那条岔路找过去，就见你躺在那破洞里！”

“尘哥……”王元晨趴在刘尘背上，浑身没一块骨头不酸，却还是扯出一个笑，“你……醒了？”

“啥叫醒了？我就没睡！”刘尘骂骂咧咧，“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回去我就告诉爷爷！”

“别别别……”王元晨有气无力，“回头给你煮鸡蛋……”

刘尘嘴上骂着，脚下却一步没停，把他一路背回了刘家村。到家时天已经黑透，刘雪桐端着水盆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一身灰土、人昏迷不醒，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个死小子！又去哪儿野了！”

“雪姐……我没事……”王元晨被刘尘放到床上，勉强睁开眼，笑了一声，声音发虚，“就是……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刘雪桐又气又急，转身去打热水，“小尘你说，你们干啥去了！”

“就……就上山了……”刘尘支支吾吾，被王元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行了行了，雪姐，真没事。”王元晨拉住她的手，笑得讨好，“你看我，活蹦乱跳的。”

刘雪桐瞪他一眼，到底没再追问，只蹲下来，用湿毛巾一点一点给他擦脸上的灰。烛火一跳，刘雪桐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晨弟的眉心，有一道黑纹，一闪，不见了。她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

这时，断峰上，一个白衣人在沉睡中缓缓睁开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