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

王元晨依言闭上双眼，试着按照叶青玄所说，主动去牵引周遭漂浮的灵气。可灵气刚触碰到经脉的瞬间，一股如同利刃撕裂血肉的剧痛猛地席卷全身，他牙关紧咬，额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原本以为引气是顺理成章的事，此刻才知晓其中苦楚，每一丝灵气往体内游走，都像是粗粝的沙石反复碾过经脉，疼得他几乎要中断修行。他强忍着撕筋裂脉的痛楚，一点点引导灵气缓缓沉向丹田，不知在煎熬里熬过了多久。

等他终于稳住第一缕扎根丹田的灵气，心神稍稍松脱时，窗外天光早已沉落，暮色漫进木屋。叶青玄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全程的挣扎，见他已经沉在修行的状态里，便不再多言，脚步放得极轻，默默退出房间，带上了屋门。

当晚，王元晨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一缕灵气沉进丹田的滋味，在他心口挥之不去。他索性披衣起身，盘膝坐回床上，又试着去接引那缕灵气。夜深人静，四周的灵气似乎比白日更沉、更稳，一丝丝顺着他指尖钻进来，在经脉里缓缓流淌。他不敢睡，怕一闭眼那口气就散了，便一遍遍牵引着它在四肢百骸游走，乏了靠墙歇一歇，醒了接着练。一整夜，他就这样跟灵气耗着，直到天边泛白，丹田里那口气非但没散，反倒又沉又稳。他这才咧嘴一笑，心满意足地倒头睡下——梦里，都在御剑。

第二天一早，王元晨背着一个布包袱，站在村口。

赵哥带着剩下的村民来送他，李大娘往他怀里塞了两个鸡蛋，刘婶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双新布鞋。王元晨鼻子一酸，连忙低头：“李大娘，刘婶，李叔，王姨，张哥…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他们报仇。”

“回来干啥？”李大娘抹眼泪，“出去好好学，出息了，给你爷爷争口气！”

王元晨重重“嗯”了一声，朝众人鞠了一躬，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口，叶青玄正在等他。叶青玄一挥手，腰间的剑“铮”地出鞘，在空中迎风而长，化作一柄数丈长的巨剑。他拉着王元晨一跃而上，剑身腾空，载着两人破云而去。

王元晨站在剑上，风呼呼地灌进衣领。他低头，看见刘家村越来越小，变成巴掌大的一块，又变成芝麻大的一点，最后，消失在群山之间。

第一次御剑飞行，王元晨腿都软了。剑身腾空的瞬间，他整个人差点栽下去，被叶青玄一把扶住：“站稳了，别往下看。”

他嘴上应着“好好好”，还是没忍住，偷偷往下看了一眼——刘家村已经变成巴掌大的一块，再一眨眼，就变成了芝麻大的一点。他忽然有点恍惚，仿佛这六年，也跟着那块芝麻大的村子，一起变小了。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带着你孙子学成的本事，回来给你争口气。”

他攥紧了拳头。

爷爷，雪姐，尘哥。等着我。

从刘家村到九剑宗，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头三天御剑而行，风驰电掣；后头大半程，叶青玄收了剑，带着他落回地面，一步一步走过去。他说：飞得再快，看不见人间，就不是修行。

这一个月，王元晨算是真正窥见了修仙界的一角。他们路过几座大城，城里有专门的坊市，卖符箓的、炼丹药的、铸法器的、收妖兽材料的，一间连着一间。叶青玄带他进去逛过两回，教他认货、看人，也教他压价——修行的人也得过日子，一块灵石都是本事。王元晨把这些话都记在心上。白天赶路，夜里打坐，把那口灵气一遍一遍地在经脉里滚；叶青玄又教他练骨的粗浅法子，让他每日晨起，用灵气一遍遍冲刷四肢百骸，酸得他龇牙咧嘴，第二天照样爬起来练。

“师父，修仙的人，是不是都像您这样，藏着掖着？”王元晨问。

“大多如此。”叶青玄道，“财不外露，修为也不外露。你往后行走江湖，记住一条：在修仙界，让人看透你，就是找死。”

又行半月，两人路过一座热闹的镇子——青石镇。

镇子不大，胜在临着官道，南来北往的散修都爱在这儿歇脚。叶青玄带王元晨在镇口茶棚歇了歇，忽然递给他一样东西：“你这一路练骨勤勉，昨夜里那口气总算通了。炼体中期，算是站稳了，拿去，此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可以慢慢温养身躯，提升修行速度。”

王元晨低头一看，是一枚温润的玉片，触手生暖，上头刻着细细的纹路。提升修行速度？还能养身！他心口一热，正要道谢，叶青玄却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茶棚另一头——那里，两个穿着灰袍的汉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玉片。

“师父……”王元晨警觉起来。

“无妨。”叶青玄淡淡道，“看就看。修仙界里头，天天都有眼睛盯着别人的宝贝。”

那两个灰袍汉子果然凑了过来，满脸堆笑：“这位仙师，好眼生啊。敢问仙师从哪儿来？”

叶青玄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散修，姓陈，常年在中游走动。”

“哦哦，陈仙师。”汉子甲搓着手，眼睛却还黏在那枚玉片上，“仙师收的这位高徒，好根骨啊。不知仙师收徒，可有什么讲究？”

“讲究谈不上。”叶青玄淡淡道，“看得顺眼，就收了。”

两人又攀谈了几句，套话的功夫一流，可叶青玄的回答滴水不漏，连出身、师承、去处，没一句实话。王元晨坐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明白过来——师父那句“让人看透你，就是找死”，说的是真的。

当夜，两人宿在镇外一座荒庙里。三更时分，两道灰影摸进庙来。

刀光雪亮。王元晨惊坐而起，还没看清来人，就听“铮”地一声，叶青玄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弧。

“谋财害命，找错了人。”叶青玄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等王元晨回过神来，那两个灰袍汉子已经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声息。他头一回见人死在眼前，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师父……他们……”王元晨声音发涩。

“他们是散修，元婴都不到。”叶青玄收剑入鞘，火光映着他的脸，半分波澜也无，“白天亮出那块玉，他们就动了心；跟了我们一路，等的就是这一刀。这就是修仙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宝贝的地方就有刀。”

王元晨沉默了很久。“那……他们死的时候，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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