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谢家声从省委办公楼出来，没回岭城驻省城办事处，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去了省政府。他在车上给凌天河打了个电话：“天河省长，我一会儿到你办公室坐坐？”凌天河说：“来吧，正好宋怀瑾也在，有些情况一起碰碰。”谢家声到的时候，凌天河正在批文件，宋怀瑾坐在对面沙发上，膝头上摊着一份建设集团的招标文件。凌天河抬头看了谢家声一眼：“坐。昨天贺书记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你听明白了吗？”谢家声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宋怀瑾递来的茶杯：“听明白了，他要我们把用地手续报上来。”凌天河放下笔：“报上来之后呢？”谢家声没立刻回答。宋怀瑾在旁边接了一句：“报上来之后就是国土厅审，国土厅审完报省政府批，省政府批完才能开工。”凌天河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但你没说到点上。报上来之后，贺书记要看的是批复时间。如果批复太快，他会问为什么这么快；如果批复太慢，他会问为什么这么慢。快慢都是问题。”

谢家声端着茶杯想了十几秒：“天河省长，那您的意思是？”凌天河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我的意思是你先报，正常报，该走的手续一步不少。国土厅那边我会打招呼，按正常程序办，不压也不催。但有一点，报上去的材料里，起步区的选址先不要写死，留一个‘备选方案’的余地。”谢家声皱了一下眉：“备选方案？可规划里起步区的位置是定了的。”凌天河笑了一下：“定了可以优化嘛。你报两个方案，一个主推，一个备选，让国土厅去比选。比选需要时间，时间在你手里，你急什么？”谢家声明白了：两个方案，比选，时间拉长，拉长的时间里起步区暂时动不了，但其他不涉及基本农田的地块可以先动。这等于把贺常龙要求“并联完成”的压力分解掉了一部分，手续在走，但走的是比选程序，比选程序本身不违规。他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宋怀瑾等谢家声走了之后，问凌天河：“省长，贺书记会不会盯这个比选？”凌天河端起保温杯：“他盯不盯，程序都是合法的。他要是连合法程序都挑毛病，那就是他不懂业务。”他喝了一口水，又补了一句：“你回头跟国土厅打个招呼，比选报告要写得专业，要有比较分析，要看得出我们是在认真选，不是在拖。”宋怀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明白。我下午去国土厅找分管厅长当面说。”凌天河摆摆手：“别当面说，打电话就行。当面说显得太重了。”宋怀瑾点头，把本子合上。

与此同时，贺常龙在办公室见了袁立东。两个人没在会议室，就在贺常龙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门关着，茶是贺常龙自己泡的，用的是他带来的花茶。袁立东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这什么茶？味儿这么冲。”贺常龙笑：“花茶，北方人喝的，你凑合喝。”袁立东放下杯子：“贺书记，你昨天让我送国土厅那份函，是看出什么了？”贺常龙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会议记录纸，又拿出函的复印件，并排放在茶几上：“函的末尾写了一句话：‘仅供规划编制阶段衔接使用，不作为用地审批依据’。昨天会上，天河同志说国土厅的原则性意见函明确了用地保障路径，志敏同志也这么说。他们说的没错，函里确实写了路径，但函本身明确说了不能作为审批依据。也就是说，昨天我们原则通过的那个规划，在用地这一块上，依据的是一份自己声明不能作为依据的文件。”袁立东没说话，拿过函的复印件看了一遍，放下：“你的意思是，这个规划在用地程序上有硬伤？”贺常龙摇头：“硬伤谈不上，程序上走得通，就是走得难看。先有常委会决议，再补审批依据，如果审批过程中出问题，常委会就得回头改自己的决议。立东同志，你在江南省待了多少年？”袁立东答：“二十七年。”贺常龙问：“那你说，这个程序倒置，是谢家声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袁立东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贺书记，我手里有个线索，跟瑞文集团在宁海拿地有关。线索在手里压了快一年了，我一直没动。”贺常龙看着他：“为什么没动？”袁立东把前任老书记那句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等风来。”贺常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风来了吗？”袁立东答：“您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贺常龙拿起茶壶给袁立东续上：“立东同志，我不问你手里具体是什么，我就问一个问题。你那个线索，如果动，需要我做什么？”袁立东说：“按规则，对省管干部立案要报省委主要负责人批准。我要动的第一个人，是谢家声。”贺常龙没惊讶，他昨天在会上就猜到袁立东提那个程序问题的用意。袁立东不是冲着规划去的，他是冲着规划背后的人去的。贺常龙问：“证据够吗？”袁立东答：“够初核，不够立案。但初核本身需要走程序，我如果正式启动初核，谢家声会知道。”贺常龙想了想：“你让我想想。”袁立东站起来：“行，我等你信儿。”走到门口又回头：“贺书记，花茶确实不好喝，下回我带点江南的绿茶给你。”贺常龙笑骂：“赶紧走。”

袁立东走后，贺常龙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长时间。他把那份函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在中央机关的老同事发了条微信。问的是政策问题，不是江南省的事。对方回得很快，说某个领域的用地审批新规正在征求意见，大概年底出台，核心是收紧“先建后批”的口子。贺常龙看完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了数：如果年底新规出台，岭城这个新区如果先开工后补手续，到时候就会撞到枪口上。凌天河不会不知道这个动向，宋怀瑾更不会不知道。那他们为什么还急着让规划“原则通过”？只有一种解释：他们需要在年底之前把开工这件事变成既成事实，新规管不了旧事。

下午三点，贺常龙把谢家声叫到了办公室。谢家声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大，牛皮纸的，没有商标。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贺书记，上次给您带的岭城土特产您没尝，这回我又带了一点，自家农场种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贺常龙看了一眼纸袋，没接话，示意他坐。谢家声坐下，把上午在凌天河办公室商量的“比选方案”汇报了一遍，措辞很讲究：“我们考虑起步区选址涉及基本农田，为了确保程序严谨，准备报两个方案，请国土厅组织专家比选，成熟一个推进一个。”贺常龙听完点头：“这个考虑是周到的，程序严谨很重要。不过家声同志，我提醒你一句，比选可以，但不能拿比选当拖延。省委常委会原则通过的规划，起步区是有明确时间要求的，如果比选拖过了开工时间，你要提前跟我说。”谢家声立刻表态：“贺书记放心，比选有时间表，最多两个月。”贺常龙说：“好，两个月。你把时间表报到省委办公厅备案。”谢家声说好，起身告辞。他走后，贺常龙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两盒茶叶，盒子上印着“岭城云雾”，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他把茶叶放到柜子里，跟之前那盒“土特产”并排放着。

当天晚上，谢家声给凌天河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贺常龙的反应。凌天河听完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两个月就两个月，两个月够做很多事了。”谢家声问：“那起步区之外的地块呢？”凌天河说：“你先把不涉及基本农田的地块动起来，规划里不是有产业配套区吗？先把配套区的场平做了，那不需要用地批复，那是临时用地。”谢家声犹豫了一下：“临时用地规模大了会不会有问题？”凌天河笑了一声：“家声啊，你当市长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到了岭城反而缩手缩脚了？临时用地，按程序报批，该复垦复垦，该交钱交钱，谁挑得出毛病？”谢家声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码：“陈总，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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